4.漂泊宁都

　　故地山河在，

　　乡春草木发。

　　逃荒老幼携，

　　流往云深窟。

　　（1）

　　1960 年春，家中生活贫困至极。父亲的朋友来信，宁都琳池垦殖场要招工人。于是父亲带领母亲全家大小五口，背井离乡抵宁都。那时，我才 6 岁，大妹 4 岁，祖母花甲有余。

　　我们在仙下搭车到宁都县汽车站，再转宁都琳池，然后步行 30 多里山路来到山峦起伏、云雾缭绕的国营宁都县琳池垦殖场汉口林场。

　　父亲第一次在这样的深山密林工作，先跟随伐木工学砍树、砍竹，天天爬山越岭。繁重的体力劳动，对一介书生且体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的父亲来讲，一开始难以承受，待锻炼适应一些日子后，也就慢慢习惯了。

　　而母亲原先就在大山里长大，体力较好，对她来讲是小事一桩，不足为奇。

　　转眼冬天来临，霜雪盖山，寒风刺骨。父母在那悬崖徒壁、危如累卵的深山密林上班，极不安全，随时危及生命，但为了养家糊口，只有认命，忘我工作爬山伐木砍竹的体力劳动繁重又危险，父亲常常觉得力不从心，疲惫不堪。正寻思另找安全点的工作时，有朋友推荐父母去琳池垦殖场找工作。

　　（2）

　　父亲带着我们走出深山，来到琳池圩，在琳池垦殖场建筑工程队找到了工作，干运沙石、搬木料、拌沙浆、粉墙壁、爬屋栋（钉桷子、盖瓦）等杂工。那时农村建筑基本上是土木结构房，做这份体力工作父母还吃得消，能承受。工资按月发放，每人每月工资三十多元，维持家庭基本生活，足够有余。1961 年，我们全家在琳池过了一个幸福、快乐的大年。

　　但好景不长，俗话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春节后不久，即 1961 年 2 月，家乡朋友来函告知父亲：“于都盘古山钨矿要招大量工人，是省属单位，国有企业，工资可观。”

　　这极大的诱惑，吸引着父亲回老家找工作。而母亲却反复劝父亲不要回老家：“我们在琳池这里已做半年有余，按政策规定马上能转为正式工了，我们就在这里安家落户吧，回到家里可能还会遭村子里那些人的暗算和欺辱。”

　　可是年迈有胃病的祖母无意中听到“回家”这个消息，便天天央求父亲回老家，对父亲说：“我这把年纪了还漂泊异乡，百年归寿连老骨头都丢在外面，还是回去好。”树高千丈，叶落归根，祖母说的也有道理。

　　俗话说：百善孝为先。父亲从小是祖母抚养带大，一直以来都顺着祖母，是个孝子，尽管徘徊踌躇了一些日子，但最终没有听从母亲的忠告，辞去了琳池工作，携老挈幼，返回了家乡。

　　回乡第二天，父亲急忙赶往盘古山钨矿，谁知招工已结束，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

　　父亲自 1961 年 2 月从宁都返家后，犹如茫茫大海轻舟，随波漂流，随世沉浮，在家乡农村一干就是十年。

　　5. 返回于都

　　天灾人祸困难期，

　　野菜碎糠来吞咽。

　　锅底朝天遇贵人，

　　党的恩情比海深

　　1961 年春，父亲带着全家返回了于都。这正是我家生活进入艰苦年代的第一年，而这一年二妹小梅出生了。俗话说：宁添一斗，莫添一口。在这青黄不接之年，父亲要维持一家六口的生活，压力重如磐石。

　　那时天灾人祸经常造成生产队粮食收成不好，每人每月平均口粮（稻谷）都是在 8斤到 20 斤左右，家里三餐基本上都是吃菜多米少又稀的粥，甚至有时连粥也吃不上，吃了上顿没下顿。

　　为填饱肚子，只得吃野草、野菜、豆腐渣、红薯渣，有时煮一点没油的蔬菜充饥，或炒盘豆子、麦子，喝点开水过一餐。有几次大妹饿了就跑到上厅的邻居家，蹲在他们的餐桌底下捡他们丢在地上的红薯根蒂吃。看着妹妹那样子，我泪水盈眶，爱莫能助。

　　那时，父母经常把谷子在砻里推出碎糠，再放到石磨上磨成粉糠，做成糠饼团放在甑里蒸熟供全家充饥。

　　1963 年春的一天，上级政府派来的工作组走访农户时，看见父母在磨房磨糠，发现二妹拉出来的大便尽是带血丝淡白色的脓液体（痢疾），顿时明白了一切。

　　“你们在磨坊磨什么东西呀？”其中一个人问道。

　　“在磨碎糠吃。”父亲低着头，不敢正视他们。

　　“碎糠是猪吃的，你们怎么能弄来吃？”“家里没有一点粮食，已有几天没米下锅了，只有用糠来充饥。”父亲这时略微抬起了些头，毫无力气，低声回答。

　　“碎糠大人吃都要注意，容易得肠胃炎。小孩免疫力和抵抗力都差，更不能吃，看看你的小孩拉的是什么，还不快点送她去医院。”这位工作组人员边说边从口袋里拿出五元钱塞给了父亲。

　　“谢谢了！谢谢了！你们是我们家小孩的救命恩人。”父亲颤抖的双手接过钱，无比感激地说。

　　工作组人员又询问了家里的一些情况后，便离开了，继续去访问其他农户。

　　过了几天，政府根据工作组人员反映的情况，给我们家发放了 50 斤稻谷救济，真是雪中送炭啊！自从这次工作组人员来我家访问后，上级政府每年都会定期或不定期的给予我家救济粮或现金。

　　事后父母通过多方打听，才知那位工作组人员是县政府派到基层走村访户的一位姓罗的民政干部。

　　为答谢恩人，尽管家里经济紧些，父亲还是想办法制了一面锦旗，锦旗上写着：“敬送罗为民同志：人民的好公仆，群众的贴心人。”

　　那时交通不便，父亲从家乡步行六十多里，来到县城民政局，亲自把这面锦旗交给了这位大恩人。

　　“你太客气了，不必花费这样的钱，你家里本身就很困难。”罗同志接过锦旗，有些责怪父亲。

　　“一面锦旗是小事，但你的救命之恩终生难忘啊！我和全家都非常感谢你。”父亲说着，流出了感激的泪水。

　　父母常告诉我们兄妹，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要我们永远不能忘记党和政府的恩情，长大后要知恩、感恩、报恩。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