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桑葚，那是文词儿。小时候我们都叫它桑枣，叫它桑枣，那是再恰当不过了:它真像枣儿，形像神像味儿也像，又黑又亮又甜。

印象中，我在南门东方红小学读书时，校园旁沧浪河对面的花园垛沿河岸有一片桑树。春天，睡了一个冬天的桑树被惊雷吵醒，在暖风中抖抖枝条，懒懒地伸展出稚嫩的叶子。从沧浪河上吹来的风一天比一天暖和，桑葚在我们急切期盼中一点点长大，慢慢变红。

有一天，我惊喜地发现，有一颗桑葚已经呈现出紫黑的颜色，我迫不及待摘下来放进嘴里，那种酸酸的、甜甜的味道告诉我，采桑葚的季节已经到来。

接下来的日子，桑葚大片成熟，红一串，紫一串，你看它黑嘟嘟地缀满枝头，有的羞答答藏在翠绿的叶子下面，有的大大方方爬在枝头裸露在阳光下，不停地朝站在树下的孩子着媚眼。孩子经不住这诱惑了，放学后，我和伙伴们三五成群钻进桑树林，脱下鞋，光着脚丫，各自找到一棵桑葚成熟度比较好的树，走到树的跟前，“增噌噌”两下三下，像猴子似的爬上了树，一只手将桑树枝条攀低，一只手采摘桑葚往嘴里塞，拣那黑得像玛瑙、稍稍一弹就流得出汁水来的桑枣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猴子似的大嚼起来。低矮枝条上的成熟桑葚采摘完了，我们就爬上桑树，像猴子一样踩在树杈上边摘边吃，直到把肚子塞得鼓鼓囊囊，嘴上脸上染得红一块、紫一块。吃饱了，大家看着对方的“大花脸”满足地傻笑，这才“哧溜”一声滑到树下。饶是下得地来，眼睛还兀自盯着树上。树上这会多半只剩下半青半红的桑枣了。那些桑枣是孩子在桑树刚冒出嫩芽时就产生过的梦想，更是孩子在这麦收时节美好生活的殷殷期盼。

那时候，小孩子如猴子般机灵地摘吃桑枣，大人们要吃桑枣需凭力气来摇了吃。他们站在地上，仰着头，双手抓住树干使劲儿地摇，或者，用脚照准树干用力一蹬。大人的力气大，一摇一蹽，桑枣就“嘟嘟嘟”地掉了一地，如同天女散花。桑枣刚一落地，就摔破了，汁水汩汩地流出来，上面沾满了泥，大人也顾不得了，单拣那些个大汁多的朝嘴里送。不过大人们吃得不多，他们要斯文，吃多了怕嘴黑了不好看。但不是刚落地，却是无论如何不能吃了，大人们说那是夜里被蛇爬过的，吃下去是要死人的。

也有些女生想吃好的桑枣，但不会爬树，又没有大人帮她摇啊蹬的，就只好央求爬到树上的男生。女生只要开了口，男生多半得答应。于是，手啊脚啊的，在树上一晃荡，桑枣“扑”而下，打在女生头上、身上、花裙子上，女生也是不骂的。

要吃桑枣啊，那还是爬到树上去吃才风光。

秧苗青青，麦子橙黄，桑枣黑亮。瞧，那林子里的桑葚熟了，那黑黑的桑枣啊，在这个时节，在我苦涩的童年里透出一股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