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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战镇镜山——倪恩善连长与红一连的铁血军魂

作者: 倪建红 点击:885 发表:2026-02-01 10:34:17 2

摘要:镇镜山位于湖北省宜昌市西北部,东临黄柏河、西北临江,是扼守宜昌城北的门户与军事要塞。1949年7月,在解放湖北宜昌的战斗中,47军139师415团红一连奉命主攻敌据守的镇镜山。连长倪恩善率领全连官兵,越过沙河,强渡黄柏河,突破层层铁丝网与密集的暗堡火力网,一举夺取了望洲岗前沿阵地。在向主峰发起攻坚的激战中,突击队沿陡峭绝壁攀岩强攻,遭遇敌陆空火力及江面敌舰炮击的立体压制,伤亡惨重。多名爆破手以血肉之躯扑向敌堡,用生命炸开前进道路。经过一天一夜的浴血鏖战,415团参谋长路冠英等指挥员相继牺牲,红一连仅剩十几人仍坚守阵地。此次战斗共歼敌千余人,其中,红一连歼敌一个整营,击毙敌226团团长张金楼,我军133名将士壮烈牺牲。战后,红一连获授“杀敌勇猛第一连”荣誉称号;镇镜山被命名为“英雄山”,至今弹痕犹存。七十余载过去,镇镜山的宣传墙上仍绘有那场鏖战的壮烈画面。战旗见证着那段用鲜血铸就的历史,红一连精神永续传承。


  1949年夏,国民党军的长江西部防线已濒临崩溃,但仍集结第14兵团十余万人,在湖北沙市至巴东段的鄂西山地据险固守,妄图阻滞我军渡江。

  镇镜山位于宜昌城北约三公里处,东临黄柏河,扼小溪塔通道;西、北两面临长江,扼西陵峡口;与望洲岗相望,共同把守入城要道。山体平均海拔120余米,临江一侧多为陡峭绝壁,天堑壁立,构成易守难攻的天然要塞。作为前哨的望洲岗,是黄柏河东岸唯一的制高点,地势东高西低,与主峰形成梯次防御体系:向东可控河面,向西可控城区,其火力可有效覆盖黄柏河渡口及公路干线。

  上:70年前镇镜山战场痕迹    

 照片来源:《血战镇镜山 青山埋忠骨》专题片

            下:镇镜山岩石地貌(作者于2025年9月22日拍摄)

  敌军在此苦心经营,构筑起“河川—前沿—主峰” 三道纵深防线:黄柏河作为天然堑壕,构成第一道屏障;望洲岗一线密布地堡群与雷区,形成严密的防御前沿;主峰及各制高点,则盘踞着以抗战时期遗留的永久性钢筋水泥大型碉堡为核心的工事群,其四周散布着百余座小碉堡和暗堡。这些堡垒通过堑壕相互连接,外围设有层层铁蒺藜与鹿砦,共同组成一张犬牙交错、立体致命的严密火力网。守军为敌第2军76师226团,团长张金楼亲自坐镇主峰,另以228团一部加强望洲岗前沿,形成纵深立体配置。加之长江多艘舰艇巡弋助守,敌军自诩“宜沙江防,固若金汤”。

 

  镇镜山永久性钢筋水泥大型碉堡  

照片来源:宜昌党史系列文献专题片第十集:激战镇镜山

  为攻克敌军构筑的坚固防线,47军139师作为西路主力,协同中路、东路部队形成合围态势,彻底切断敌军西撤及沿江南逃的退路。夺取镇镜山,可直插宜昌城区,彻底封死敌军的逃跑通道,其战略意义极为重大。

  7月10日,139师师部于洋坪下达进攻命令:由415团参谋长路冠英率领该团一营担任前卫,红一连为突击连,同时命令417团协同作战。这支临危受命的突击连队,血脉中始终流淌着红军的红色基因。在黑山阻击战中,红一连曾战功卓著,被第十纵队授予“战斗模范连”荣誉称号。受领攻坚任务时,连长倪恩善的回答斩钉截铁,只有六个字:“保证完成任务!”

  镇镜山战斗示意图

  照片来源:宜昌党史系列文献专题片第十集:激战镇镜山

  13日凌晨,路参谋长率一营自洋坪出发,星夜兼程,翻山蹚涧,经一昼夜强行军,于次日拂晓抵达前坪,作战部署随即下达,任务艰巨而明确:先拔除望洲岗地堡群,再攻克镇镜山北面诸高地,最终合围歼灭驻守主峰之敌。

  当晚10时,战斗正式打响。红一连副连长林长云率二排,借着夜色掩护,先涉过黄柏河支流沙河,尔后沿左岸疏林地带悄然潜行,迂回至预定渡河点,准备强渡黄柏河。然而,连日暴雨致使黄柏河水位暴涨,河面浊浪翻涌,强渡难度突然增大。

  林长云见状,当即低喝一声:“结人链!”战士们闻令而动,肩抵肩、臂扣臂,在激流中迅速筑起一道臂膀相扣的人链。行至河心深水处,浪头已没过胸口,众人干脆将枪支高高举过头顶,半涉半漂,最终成功渡河登岸。

  上岸后,队伍似夜雾般潜入岸畔灌木丛,悄然插向望洲岗敌地堡群侧后。直至尖兵班距最近一处地堡不足五十米,敌哨兵才猛然惊觉。

  随着枪声划破夜幕,林长云率先跃出,炸雷般吼道:“跟我上!”战士们紧随其后,迎着弹雨扑向敌暗堡!激战中,一颗流弹划开他的左袖,带出一溜血珠,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嘶声喝道:“左翼迂回!打掉它!” 

  共产党员孙炳阳看见副连长负伤,胸中怒火腾地烧起。他借炮弹炸起的浓烟掩护,一个滚翻抵近暗堡西北侧,将手榴弹猛塞进射孔!手臂还未完全抽回,射孔内寒光暴闪,一柄刺刀径直捅出来!孙炳阳拧身疾避,刺刀“嗤”的一声擦胸掠过,右臂顿时被豁开一道深口,热血喷涌。他强忍剧痛,借势向侧后岩石急滚隐蔽。滚势未止,暗堡旁黑影一闪,两名敌兵已从侧翼窜出,枪口对准了他的胸膛!

  孙炳阳来不及起身,就势倒地,左手抬枪便射,两名敌兵当场毙命。不料,暗堡射孔里的机枪丧心病狂地再度咆哮!他紧紧盯住射孔,拖着伤臂又一次扑向暗堡,将最后一枚手榴弹猛地捅了进去。一声闷响,这个肆虐已久的火力点终于哑火。

  二排乘势发起进攻。林长云分兵两路:一路直插望洲岗主峰,一路沿侧翼向渡口梯次跃进。两路以钳形攻势迅猛合击,既撕裂了地堡群东西联系,也封死了守军退路。转瞬间,望洲岗西岸地堡群被淹没在一片火海中。

70年前的望洲岗(资料图)

  至15日凌晨3时30分许,望洲岗正面防线全面突破。此战,二排以伤亡12人的代价,毙敌50余人、俘敌80余人,一举撕开敌军防御体系的关键缺口。作为镇镜山“梯次防御”的前沿支点,望洲岗易手,使敌军“东锁河面、西扼入城要道”的图谋彻底破灭。

  此刻,全体指战员都清楚,拿下望洲岗,只是攻克镇镜山的第一步。随着外围阵地被逐一拔除,敌军依托主峰构筑的核心工事,仍如顽石般横亘在前。更为惨烈的主峰攻坚战,随之全面打响。

  信号弹腾空而起,路参谋长果断下令冲锋,连长倪恩善率突击连,疾速翻越望洲岗,直扑镇镜山。

  队伍刚冲下陡坡、突至公路中心线,数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倏然划破夜幕,将路面映得一片惨白。半山腰与两侧岩缝间,数个伪装极为隐蔽的暗堡应光开火!密集的弹雨既封锁了整条路面,更朝着突击队疯狂扫射,碎石、弹片与火星四溅。

  “隐蔽!”

  吼声未落,战士们已飞身扑向路边的弹坑与碎石堆。刚卧倒,流弹便擦过头顶,将路边碗口粗的香樟树拦腰斩断。“咔嚓”一声裂响,半截树冠裹着碎叶与焦烟轰然砸落,断枝上火星噼啪乱迸,碎屑与泥土溅在战士们身上。

  倪连长心一沉,这火力密度与工事的隐蔽程度,远超战前所有预判!他冒险匍匐前移,仔细观察后才看清:射孔尽数顺着岩石肌理开凿,伪装得天衣无缝。而火力配系更是致命:正面枪眼追射极准,两侧暗孔交叉封锁,就连路边沟渠的阴影里都暗藏杀机。

镇镜山半山腰暗堡

照片来自宜昌党史系列文献专题片第十集:激战镇镜山

  这森严的防御体系,彻底颠覆了先前的判断——真正的死地,已在眼前铸成! 

  “火力组正面压制!爆破组沿左侧排水沟推进!”命令脱口而出的同时,倪连长已然顺势滚至沟沿。他一边以自身射击掩护,一边紧盯爆破组的推进动向。身形刚动,敌人的机枪火舌便追咬而至,子弹激起碎石擦过头顶,军帽被灼热的气浪一下掀飞。

  爆破组抓准光柱移开的刹那,沿排水沟躬身疾进,刚冲出十余米,便被数道交叉火网锁住。暗堡隐蔽至极、工事坚固,难以靠近。更要命的是,连日暴雨早已将山路冲得泥泞破碎,攻坚亟需的山炮却迟迟未到。

  “没有山炮,就用迫击炮、重机枪顶上去!”倪连长嘶吼震响,“所有重火器,对准岩缝,给我轰!”

  命令一下,轻重机枪应声狂啸,子弹像泼水般扫向岩缝;数门迫击炮急速修正角度,炮弹尖啸着砸向山腰,在暗堡周围炸起团团土石烟柱。枪炮嘶鸣间,敌军火力顿时为之一滞。

  “冲——!”倪连长一声怒吼,突击队以三三制队形,如出膛钢楔般破阵而出,直插敌死亡封锁区。进攻锋线刚撕开一道缺口,左右两翼与制高点上,敌暗堡的火力便再度喷吐,数条火舌向着突击队拦腰扫来!

  忽然,近旁传来一声闷哼。十九岁的太基善胸口中弹,身形一晃重重栽倒,眉宇间的稚气永远凝固在血与火之中。 不远处,二十岁的李景堂贴地匍匐,右腿被流弹洞穿。他咬紧牙关,攥紧枪托,拖着伤腿艰难前行……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顶上!子弹锐啸,炮火噬身,战士们红了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

  当先头部队冲至山脚,回望来路,那些永远停下的身影,已将青春与忠魂铸刻在这条冲锋路上。

  经短暂休整,15日拂晓,路参谋长下达了分四路强攻镇镜山的命令:他亲率二连迂回右翼;副营长魏国卿带领三连攀岩奇袭后山;林长云带领一连二排正面牵制、三排随后跟进;倪连长则率一连一排,从左翼一条“之”字形小路直插主峰。

  这条小路,正是整个攻势中最险要、也最出敌不意的一着。它嵌于陡峭山脊,蜿蜒而上,西、北两侧临江,东侧衔接望洲岗。

  倪连长率领一排沿此路隐蔽前行。脚下小径起初尚有两米来宽,愈往上愈窄,“之”字形拐角青苔密布、泥石湿滑,最窄处则需侧身紧贴岩壁方能通过。湿泥裹着碎石,每一步都踩在滑坠的险境边缘。战士们十指紧抠岩缝,一寸寸向上挪移。

  行至一处急弯,尖刀班陡然举手示警:前方岩缝间竟暗布着两处雷区!倪连长眼神骤紧,立刻打出手势,两名排雷手迅疾摸至雷区边缘,小心翼翼排查险情;其余战士屏气凝神,原地待命。

  忽然,一名战士脚下一滑,踩松的石块哗啦一声坠入深谷。

  枪声随即炸响!子弹从左右两侧崖壁山腰同时喷泻,将小路彻底锁死。

  “机枪手压制!排雷继续!”倪连长沉声喝令。

  话音未落,一块崩飞的碎石擦过额角,划开一道血口。他用手背胡乱一抹,目光如炬。排雷手借着机枪掩护,精准勾住一枚绊发雷的引线,“咔嗒”一声,引线应声而断。

  倪连长果断下令发起第一次短促突击。

  “二班掩护!三班上!”

  一声令下,三班战士从两侧乱石后飞身跃出,刚逼近山顶,就被主碉堡的凶猛火力死死压制。

  班长张洪利二话不说,反手便将三枚手榴弹捆在胸前,率爆破组沿侧翼匍匐摸去。距敌堡约五十米处,他用剪钳在铁丝网上铰开一道窄口,袖口却被倒刺钩住。用力一扯,“噗”的一声,一发子弹贯穿胸膛。他踉跄着用一只手撑住岩壁,那只浸满鲜血的手,仍执拗地指向山顶。

  血指所向,是一道火痕烙进所有战友眼底:前方,敌人火网疯狂交织;脚下,壁立千仞深渊;身后,追射弹雨激起碎石飞溅。战士们双眼充血,发出震天怒吼,向着前方,硬生生凿进二十米!

  倪连长当即下令,发起第二次短促突击。

  一枚烟雾弹在碉堡左侧炸开灰白烟幕,两名机枪手抓住时机集火压制。爆破组正要冲向右侧凹洞,侧翼一处枯藤掩映的凸起处骤闪火光——又是一座暗堡!

  冲在最前的吕长仁应声扑倒,炸药包脱手滚落。王忠利抢步上前抓起,也被紧随而至的子弹凌空掀翻,重重掼在挂满铁蒺藜的铁丝网上。战士小李随即从岩石后闪出,一个翻滚扑到近前,抄起炸药包拉燃引信,合身猛扑向射孔!

  一声爆响,地动山摇。战士们趁势再突进十米,眼前却撞上一堵近乎垂直的巨岩。

  没有半分迟疑,前排战士屈身扎稳,后排踏肩而上,一座筋骨相撑的人梯,在纷飞的弹火中毅然矗立!眼前唯有几截枯藤、几片松动的岩片,是他们与绝壁间仅有的依托。就这样,他们踩着战友的肩膀,向山顶发起第三次冲锋。

  “咔嘣!” 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枯藤在人梯顶端的小张手中骤然迸裂!他像脱钩的秤砣砸向崖壁,下方战友扬肩一顶,将他稳稳承住。紧接着,侧翼又传来碎石滚落的哗啦声响,一名新兵脚下的岩块突然脱落,身体顿时悬空。副班长曾云山奋力探身,一手死死托住他的脚踝,一手抠紧坚硬的岩棱,从牙缝里迸出一声:“上!”

  迎着这吼声,他们每上一步,骨骼都在承受全身重量,发出咯咯脆响;每上一步,脚下岩屑崩落、枯藤欲断的颤响,都交织着江涛的怒吼;每上一步,胸中那股向死而生的血气,就在火药味里激荡燃烧,成了最后的支点!

  即将登顶之际,爆破手黄洪恩看准右上方一处岩壁凹陷,猛地探手抓牢,将身体狠狠楔了进去。他的双膝在粗砺岩面上磨得鲜血淋漓,攀至射孔正下方,憋足全身气力将炸药包硬塞进去!刚一松手,敌机枪子弹便擦腰扫过。下一瞬,闷雷般的爆炸吞没了一切,敌碉堡嚣张的火舌戛然而止。

  二班长张连发率先突入碉堡缺口,迎面正撞见一名敌兵,刀光一闪,刺刀直捅对方胸膛。刺刀未及拔出,他顺势抡起枪托,照着旁侧敌兵的太阳穴狠砸下去,“嗙!”一声闷响混着骨裂声,在狭小的碉堡内炸开。

  “杀——!”

  战士们怒吼着涌入,刺刀突刺、枪托重击,将满腔怒火凿进敌群。这道吞噬了太多生命的混凝土屏障,终被踏平。

  经过四十分钟激战,倪连长率一排连夺两处核心堡垒,歼敌三个整排,一举攻占左翼主峰。这一利刃般的突破,不仅遵循“分路牵制、合力攻坚”的战前部署,更直接斩断了堡垒群的后方补给线,为执行“多路攻击、各个击破” 的另外三路队伍,注入了决定性的突贯力。

  几乎同时,主峰右翼,路参谋长率二连迅猛突进;山后,副营长魏国卿率三连加速接敌;主峰正面,林副连长率二、三排发起强攻。三路攻势陡然加剧,仅一小时,主峰以北多个山头阵地便相继告破。

  至此,倪连长率一排按预定部署向心推进。四路队伍迅速肃清残敌,于正午时分在预定集结点顺利会合。未做片刻休整,便奉命向主峰发起急袭,直扑敌核心防线。

  一时间杀声震天:“上刺刀!用手榴弹!一举攻下镇镜山!”

  经过短促激战,四路将士成功夺取主峰前方制高点。守敌大部被歼,残敌仓皇退守核心工事,仍负隅顽抗。

  然而,就在我军调整部署、准备向主峰核心推进时,敌军疯狂的反扑猝然袭来。周边山头的隐蔽炮台群与江面多艘舰艇同时实施火力覆盖,炮弹呼啸着由远及近,首轮齐射犹惊雷贯地,刚刚攻克的阵地转瞬化为烈焰与焦土。

  硝烟稍散,一名战士刚撑起身,下一波炮弹便破空袭来,裹挟着碎石的狂暴气浪将他吞噬;近旁又一发炮弹炸开,土石似瀑布般倾泻,将身旁一名战士彻底掩埋,只剩一截扭曲的枪管,斜插在碎石堆中。

  爆炸声中,一块弹片劈进林长云左腿,削飞大片皮肉,白骨森森。他齿缝渗血,拖着残腿踉跄返回射击位,架上机枪,对着山下敌群扣死扳机。枪身在他的手中疯狂震颤,弹壳如雨飞溅,脚下迅速垒起刺目的一层黄铜。

  共产党员、卫生员史维礼顶着横飞的弹片冲到林长云身边,刚将他扶到一旁,急救包的带子还未扯开,近处又是一声巨响!史维礼想也没想,整个人扑在林长云身上。

  气浪稍歇,林长云挣扎着推开史维礼,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骤冷:史维礼的整个后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唯有那只至死紧抱急救包的手,仍保持着护卫的姿势。

  林长云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凝视片刻,便拖着重伤的左腿,攥紧枪管,血淋淋地一寸寸挪回阵地前沿。抬眼间,坡下敌军钢盔密布,步步紧逼。他面无惧色,摸出两枚手榴弹掷出,七八个敌人应声倒地。

  未及喘息,山下再度黑压压涌来大批敌军——敌76师投入的226、227团主力已全线压上!在敌军一波接一波的猛烈冲击中,阵地硬是顽强顶住了二十余轮反扑。

  骤然间,凄厉的嘶鸣破空而至!“敌机!隐蔽!”倪连长的吼声炸响。

  一架敌机从山脊后呼啸着俯冲,机翼削断焦木,机腹下猛然爆出数道火舌!子弹犁过地面,掀起一连串致命的土石浪。本就千疮百孔的阵地,顷刻间又被凿出密密麻麻的弹坑。

  最后一梭子弹击穿林长云的胸膛。他身体一震,向后仰倒,被倪连长一个箭步抢上,全力托住。林长云望着倪连长,嘴唇翕动,倪连长俯身凑近,只从涣散的气息中捕捉到一丝游丝般的“……任务”尾音。这位刚满二十二岁、眉间犹带稚气的副连长,将生命最后一丝温热,永远留在了倪连长怀里。

  倪连长默默合上他的双眼,面容硬若寒铁,眼底却翻涌着熊熊怒火。他转身一把抓起那挺浸透血迹的机枪,对准暗堡涌出的二十多个敌兵,将扳机一扣到底。枪管烫得像烙铁,他却纹丝不放,直至弹尽。这时他才感到左臂一阵灼烧般剧痛,衣袖早已浸红。他用牙扯住绷带一端,配合右手在伤口上匆匆勒紧。当枪托再次抵肩,绷带上已洇开一片殷红。

  “给我狠狠地打!”倪连长的嘶吼劈开漫天弹火。

  三十米外,敌军钢盔似铁流般汹涌扑来。弹片尖啸横飞,倪连长像磐石般钉在阵地前沿。每一次精准的短点射,都震得伤口突突剧痛。他将这剧痛化为怒火,替所有倒下的战友,将未尽的铁血誓言一枪枪凿进敌人胸膛!

  战至午后,阵地前的尸体已堆成一道矮墙,硝烟炙烤着每一寸焦裂的土地。红一连的防线宛若一道铁闸,纹丝不动。久攻不克、伤亡惨重的敌军陷入癫狂,悍然投入整团兵力,接连两次冲锋,均告失败。

  溃退的烟尘未散,一道来自最高指挥官宋希濂的严令已急抵226团部:“失阵地者,格杀勿论!”

  严令如催命符,敌团长张金楼当即暴吼:“凡退者,立即枪毙!”他将警卫连整编为督战队,枪口抵着226、227团残兵后背,驱赶着他们踏过身前尸山血海,发起第三次冲击。

  这一次,敌军的攻势较前两次更加歇斯底里。江面上,敌舰的炮火轰然咆哮,刚垒起的掩体瞬间被夷为平地。几乎同时,路冠英参谋长“守住阵地”的呼喊犹在耳边,一发炮弹便呼啸而至。倪恩善飞身欲扑,但爆炸的气浪已先一步吞噬了一切。

  待浓烟稍散,参谋长已倒在血泊中,右手紧攥地图,边缘是用生命洇开的最后指令:“不惜代价,完成任务,拿下主峰。”一枚陪伴他征战多年的旧怀表,从破碎的衣袋滑落,表壳塌陷,弹痕累累的指针永远停在了这一刻。

  紧接着,魏副营长、副教导员索桂贵也相继壮烈牺牲。指挥的重担,轰然压在倪恩善肩头。他来不及将悲愤化作一声喘息,敌军的散兵线已嚎叫着压了上来。

  “现在听我指挥!” 

  倪连长沙哑的号令未落,阵地上所有能站起的战士刺刀如林,迎头撞向敌群。

镇镜山激战

作者拍摄于宜昌革命烈士纪念馆

  战斗瞬间进入白刃绞杀。刺刀突刺,枪托横击,怒吼与惨叫交织。弹药手刚压满弹链便中弹倒地;总喊他“老连长”的十九岁新兵林东仁倒下时,手指仍扣在扳机上。倪连长的战斗本能在这一刻迸发至极致!枪声未歇,他已抄起那挺滚烫的机枪,怒吼道:

  “龟孙子,吃枪子吧!”

  扇面扫射撂倒一片,弹尽的刹那,他滚入弹坑。左手一撑地,身形未定,枪口已转向,锁住冲在最前的三名敌兵精准点射——砰!砰!砰!三人应声栽进同一泥洼;枪口顺势一摆,再度朝阵前敌群全力横扫!密集的子弹撕碎了后续散兵线,残敌终于溃退。

  溃敌刚退至半山腰,便被督战队用枪口逼回,转而以连为单位,发起更密集的波浪冲击。侧翼敌机枪火舌狂喷,刺刀寒光闪烁,攻势像潮水般一阵紧过一阵。

  倪连长再度抄起机枪,架在凸起的岩石上,弹壳簌簌溅落。一个短点射敲掉最猖狂的敌机枪点,随即枪口一甩,对准溃兵最密集处便是一通狂扫。霎时间,阵地各处火力应声齐射,压得敌人纷纷趴在地上。但这轮齐射,也耗尽了阵地最后的弹药储备。

  火力稍一停滞,敌军更疯狂的反扑便再度卷来。就在倪连长更换弹链、火力中断的刹那,“轰!”一发炮弹将他身后的岩石掩体炸得粉碎。碎石烟尘迸射,刚接过弹药箱的钱万庆被猛烈的冲击波掀翻。近处,一名左腿炸断的伤员拖着身躯爬向弹药箱,手还没碰到箱体,“咻”的一声,流弹擦着头皮掠过,在箱身烙下一道焦痕。不远处,一名轻伤员沉默地“咔嗒”推上刺刀,雪亮刃光一闪,既映亮了他干裂渗血的嘴唇,更点燃了眼中永不熄灭的火焰。

  倪连长的目光狠狠扫过阵地:脚边,是刚刚倒下的兄弟;眼前,是血污满身却脊梁笔挺的战士。这个在枪林弹雨里滚打千百回的硬汉,心口像被重锤猛击。所有的恨与痛,在胸腔里炸成一片炽白的怒焰。

  “人在阵地在!”这誓言在他紧攥的拳心里烧灼。抬眼望去,阵地上仅存的战士们虽已力竭弹尽,却一个接一个,从焦黑的弹坑中硬撑着站起。

  没有动员,没有壮语。生死一线间,唯有眼底那簇直面死亡的坚毅,在灼灼发亮。他们从空瘪的弹带、染血的衣襟里,摸出最后几颗子弹,郑重推入枪膛。弹药虽寥寥可数,却颗颗重若千钧。

  “砰——!” 

  枪声骤然炸响!黑压压的敌兵又一次涌来,狰狞的面孔、冰冷的钢盔近在咫尺。

  “跟我冲!” 吼声未落,倪连长已一脚蹬出崩塌的掩体,机枪弹空,他一把抄起步枪,雪亮枪刺“嚓”地弹出,借着冲势直贯敌兵胸膛!侧身挥扫,格开迎面劈来的刀刃,左手一把薅住对方衣领,猛力将其掼翻在地。

  拼杀间,战士们应声暴起,个个目眦欲裂!有的子弹打光了,扑上去用牙咬、用手掐;有的身负重伤,拖着残躯一头撞进敌群;有的刺刀捅弯了抡枪托,枪托碎了就抠起带血的石块猛砸……

  “老子拼了!”马忠庆嘶吼着从烟尘中钻出,一颗子弹贴着耳廓飞过,他却浑然不觉。另一侧,副班长曾云山枪膛已空,倒抡步枪,枪托带着风声砸向敌兵钢盔。

  刃光映血,厮杀声震彻山巅。红一连用刺刀与血肉,顶住了最凶猛的冲击,将“人在阵地在”的铮铮誓言,如钢钉般一寸寸砸进弹痕累累的阵地,烙进骨血。

  红一连的决死阻击,彻底粉碎了敌军从正面突破的妄想。敌军不得不孤注一掷,急调第9师25团自外围驰援,妄图内外夹击,突破防线,扭转败局。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援军疾驰而至:副团长梁青山率415团二、三营,从主峰山麓向敌正面攻击;417团三营快速迂回至镇镜山主峰侧后,断其北逃退路;141师422团则从另一翼侧向援敌侧后迅猛穿插。三路劲旅雷霆出击,迅速构成“正面攻击、两翼包抄、断敌后路”的绝杀合围。

  在我军排山倒海的凌厉攻势下,镇镜山主峰及核心堡垒相继易手,残敌于当夜仓皇溃逃。至此,镇镜山,这座被敌军吹嘘为“固若金汤”的钢铁堡垒,终被彻底攻克。

  此次战斗共歼敌千余人(其中红一连作为主攻尖刀,歼敌一个整营),摧毁钢筋混凝土碉堡、暗堡共37座,拔除山头炮台阵地8处,并击毙敌军76师226团团长张金楼。然而,这辉煌战果的背后,是无比沉重的数字:全连百余名浴血拼杀的战士,最后仅存十余人;当倪连长带领他们走下阵地时,尚能独立行走的,仅六人。

  一天一夜的鏖战,133名将士壮烈牺牲(其中415团122人、417团11人),年纪最大的42岁,最小的仅19岁。他们中,有人没能留下姓名,却将生命永远献给了这片土地;有人怀中还揣着未寄出的家书,字里行间浸满对家乡的眷念。无论有名无名,他们的热血与牵挂,都已深深融入这片山河。

  战后,全连30余人立功,集体荣立一大功,并被授予“杀敌勇猛第一连”战旗。这面历经战火洗礼、血迹斑驳的旗帜,至今静卧在宜昌革命烈士纪念馆的展柜中。它无声诉说着“一寸山河一寸血”的悲壮,凝聚着百余名将士“敢打硬拼、宁死不退”的军魂。

红一连荣获“杀敌勇猛第一连”战旗

作者拍摄于宜昌革命烈士纪念馆


  后记:历史书页已然合上,但追寻的脚步从未停歇。作为倪恩善之女,为揭开这段几乎被尘封的记忆,曾四次专程从北京前往镇镜山,实地追寻父辈的足迹。尽管山川地貌已非昔日战场原貌,但通过查阅《宜昌县志》《西陵区志》等地方文献与党史军史资料,结合《宜昌市地图》及“倪恩善自传”等亲历者记述,那段模糊的悲壮历史终在字里行间清晰起来:133位将士,从来不是冰冷的数字,他们的生命早已将永不磨灭的印记,深深刻进山岩,融入民族的血脉。

  这份血火淬炼的精神印记,既镌刻于历史丰碑,更熔铸在血脉之中、融入代代传人的誓言。从红一连走出的原 47军副军长白二龙将军,曾这样诠释:“红一连历来敢打大仗、硬仗、恶仗,攻如猛虎、守若泰山……上级指到哪里,就打到哪里,不消灭敌人,不算红一连的兵!”这,正是父亲倪恩善和战友们在镇镜山冲杀时最坚定的信念。

  这信念自血火中诞生,未曾因硝烟散尽而褪色。而今人间遍是安宁灯火,当年的冲锋号角,早已化作“守护人民”的永恒誓言。这是听党指挥的忠诚,是战至最后的信念,更是护卫山河的担当。这份用鲜血换来的安宁,由红一连的后辈接力守护。每一道坚毅的目光,每一次无言的坚守,都是对“杀敌勇猛第一连”的庄重回应。

  时光荏苒,山川已改。昔日烽火战场,而今被宜昌人民深情唤作“英雄山”。山上社区、山下小学,皆以“英雄”冠名。社区宣传墙上,那场鏖战的壮烈画面依旧清晰,英雄之魂,在此扎根生长。

  1981年葛洲坝建成,浩荡江水淹没了部分遗迹,山体形貌亦非往昔。然而主峰高地依旧矗立,尤其是东侧那道布满弹痕的岩壁,凛然如昔,默默以自身的残缺,见证着由 133位将士用生命换来的山河完璧。

  当你途经葛洲坝船闸,请务必回望一眼东岸的镇镜山:那道斑驳岩壁,本非石碑,却胜过所有石碑。因为它是由百余位忠魂写就的史诗,无需一字镌刻,却与山河永在。

  山河不语,精神何寄?

  它,在红一连那面弹痕累累的战旗上,在路参谋长定格的怀表指针里,在战士们未及寄出的家书中;在史维礼护佑战友的决绝身影里,在林长云未尽的嘱托中,在悬崖上那座血肉筑成的人梯之上。它藏在每一次刺刀出鞘的寒光里,流淌在一代代军人的血脉间。这,就是红一连的军魂。

  这军魂,在无数次日升月落里,始终回应着那段穿透时空的冲锋呐喊。那呐喊,至今仍在镇镜山巅的风中回响,传诵着七十余年前那个夏夜,一位连长斩钉截铁的誓言:“保证完成任务!”

  请永远铭记:红一连的先烈,将生命定格在冲锋的瞬间,只为换来我们今日的岁月静好。如今,他们的身影虽已远去,精神却如不灭的烈焰,永远燃烧。正是这壮烈的牺牲,将刹那的冲锋铸为永恒;正是这不朽的精神,让斑驳的弹痕化作坚定信仰。

  这信仰,何须远寻?它镌刻于战旗的纹路里,隐匿于断枪的斑驳裂痕中;它就在脚下,流淌在我们守护和平的每一步里,最终汇入由鲜血浇灌、用忠魂守护的万里山河之中,生生不息,代代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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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七十余年前,红一连将士临危受命,以钢铁之躯直面“固若金汤”的江防要塞,在枪林弹雨中结人链强渡、攀绝壁攻坚,以“人在阵地在”的铮铮誓言,用刺刀与血肉撕开敌阵。百余人的连队仅存数人,133名英烈将青春与热血铸刻在宜昌山河间,“杀敌勇猛第一连”的战旗,永远飘扬在民族解放的精神高地。本文以详实的史料、细腻的笔触,还原了镇镜山战斗的全过程,既展现了战役的战略意义与战斗细节,更刻画了一群有血有肉、无畏牺牲的革命将士群像。文中融合亲历者记述、文献资料与实地影像线索,让133名英烈的事迹不再是冰冷的数字,未寄出的家书、斑驳的战旗、带弹痕的岩壁,都成为历史的见证,既铭记了壮烈牺牲的先烈,也传承了血火淬炼的军魂,让读者在回望峥嵘岁月中,读懂和平的来之不易,汲取奋进的精神力量。推荐阅读。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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