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春节又到了。大年三十晚上的年夜饭可是既隆重而又必不可少的。除夕晚上，最热闹的就是与家人团聚在一起吃年夜饭，开开心心地度过一年当中的最后一天，辞去旧岁，迎接新年。

     小时候过年，是从精心操办年夜饭一系列的仪式集中上演的。

     除夕早上，天麻麻亮。街头巷尾传来了砧板声、问候声、说笑声，此起彼伏，洋洋盈耳，交织成每年这个特别时刻欢快的乐章。父母亲早早就起床开始马不停蹄地张罗着年夜饭了。煮过年饭、蒸香肠、糜肉元、红烧鱼、烀猪头……一连串的忙乎，一盘香味四溢的香肠，一锅香气扑鼻的肉元子，一碗色香俱全的红烧鱼，一盆美味香绝的猪头肉……逐一闪亮登场，那真叫一个香！于是，年味在嗅觉上跳荡，一年的奔劳似乎找到了歇脚之处。而厨房里的鱼肉香味，穿过木格子窗户，飘荡在院子上空，弥久不散，让大年三十的年夜饭，更加意味悠长了。

    小时候，不止一次陪母亲煮过年饭。母亲自然无须我动手，我能做的，无非是紧挨着她坐在那条窄长的灶凳上，看着她用柴火烧熟那锅饭。由于精心量过米与水的比例，精准掌握火候，总是格外松软，格外醇香。我永远忘不了母亲在煮年夜饭时的虔诚和专注，灶膛毕毕剥剥的柴火映亮了她的脸庞，是那样慈祥，那样生动！

    过年饭煮熟了，香肠也就蒸熟了。母亲要等它半冷不热的时候才能切片，要不然切不成形。一片片椭圆形的香肠整齐地码在白色的瓷碟里，香味四溢，弥漫在整个屋子里，肥瘦相间的香肠在昏暗的灯光照射下分明闪着晶莹的光，一家人望着香肠，脸上溢满了幸福的笑容。

    年夜饭上，肉元不只是一道美味的菜品，更是里下河文化的一种自我想象、自我期许——吃了肉元子，团团圆圆，万事圆满，它寓意着吉利和对美好生活的期待。       印象中，母亲会在油锅内放些水，倒入酱油、放些红糖和五香粉，再将盆内菜籽油煎的肉元倒进铁锅里。接下来的时间，需要文火慢煨。这就是兴化的糜“肉坨子”（兴化人称肉元为“肉坨子”）。这时，母亲会坐在炉火前，听着锅里肉元沸腾起来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声，不着急，慢慢等，“心无旁骛似明镜,无风何处起涟漪”般的专心等候，等到一个煤炭大半块烧完，等到肉元醇厚鲜美的味道，透过严严实实的锅盖满溢了出来……母亲会赶紧打开锅盖，用铲子轻轻地翻滚一下肉元后，盖上再焖煮一会儿，再揭开锅盖，于是乎，一锅香喷喷的肉元出锅了。通常母亲还把肉元跟酱蛋一起糜的。酱蛋又称“元宝蛋”，是指在糜肉元时，加入煮熟剥壳、剞上刀纹的整鸡蛋同烧，让蛋吸足肉汤，使蛋有肉味。年夜饭桌上的肉元酱蛋更赋予了圆圆满满的吉祥寓意。

      年夜饭上红烧鱼的核心寓意是‌红红火火，年年有余‌，象征生活富足、财富盈余，源于“鱼”与“余”的谐音文化。母亲是会烧鱼的人，无论什么鱼，经过她的烹饪，色香味俱全。烧鱼先热锅，母亲往锅里撒少许盐防止粘锅，等铁锅烧干，倒了些菜籽油，再挖一勺子猪油，朝锅心一放，等油慢慢融化时，锅铲把油向四周一荡，撒上姜丝、大蒜和葱花等，香味四溢。接着母亲把鱼放进去，“滋”的一声，一团团白雾升腾，母亲轻轻翻动鱼的两面，直至锅里的鱼两面都煎至金黄，再在锅铲上放点老抽，加少许盐，用水冲合，浇在鱼身上，撒上少许剁辣椒，又用水调一点料酒撒在鱼身上，上锅盖大火焖两分钟，时间到了，揭开盖子，把鱼盛到盘子里，再起锅烧少许油，放一点豆瓣酱，烧热浇到鱼身上，接下来撒上葱花，一盘香喷喷的红烧鱼“诞生了”。

       还记得小时候的年夜饭，好像除夕夜不吃猪头肉，就似乎没有长大一岁一样的。我小时候盼吃年夜饭，那时能吃到猪头肉，那天还可以放开吃。母亲烀猪头肉时，我们就在厨房守着。平时是贪玩，这时候由贪玩变成了贪吃。鼻孔里随时吸闻着铁锅上木盖缝隙里——香飘益远的咸猪头肉腊香，香气持续不断刺激着蠢蠢欲动的味蕾。等到猪头烀熟冷却后，母亲一边拆着这猪头肉，我在边上不时吞咽着泛出来的口水，见我如此这般的馋相，母亲会往我嘴里塞上一块猪头肉，还是热气腾腾的，味香肉美，吃得满嘴流油，大快朵颐。

       下午一点多，大街小巷传来了阵阵燃放鞭炮的声音，而且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接，这声音一直接到晚上，接到深夜，接到大年初一的早上，持续响至黎明。年夜饭前的鞭炮声都来自“辞年”的仪式。辞年的重要仪式是敬灶神，在腊月二十四晚，因为“灶王菩萨”上天庭过年，汇报下界工作，家人会趁机向灶王讨好。那天晚上，父亲洗漱沐浴，在灶头摆上米饭、素食、瓜果、花生红枣树（松柏枝条上挂些炒熟的花生和红枣），点上香烛，放一串鞭炮，磕头作揖，口里还念念有词，大意是：请灶王菩萨把好事传上天，坏事就多包涵，为家人“言好事”，感谢上天一年来风调雨顺，祈求下界保佑平安。从这晚起，虔诚的父亲还会在每晚饭前，点上香烛，一直点到除夕晚——等待灶神归来。

       在吃年夜饭前，父亲会点上香烛，放些鞭炮，磕头作揖，再把“灶王菩萨”接回来，感谢灶王的好言付出，使得家庭兴旺平安。等灶王菩萨“享用”之后，再把瓜果、花生、红枣就分给孩子们吃。

      听祖母说大年三十的年夜饭一定要吃早，这样日子才能过到人前头。年夜饭的时间、菜肴以及习俗是一种相传久远的民俗文化。平日，人们对吃晚饭多数没有时间概念，总是说“夜（yā）饭夜饭，吃到鸭子生蛋”。可是，年夜饭与以往任何一天都不同。虽说从冬至后，白昼时间会渐渐变长，晚饭多在六点左右，恰恰除夕这天，最早的人家在下午两三点年夜饭就吃好了，因为多数人家是不煮中饭的。早吃的原因，是要“带太阳”吃好。所谓：夜饭吃得早，来年农田不要薅草。早吃，也让孩子们早睡，初一大早他们要起来拜年呢！吃得早，孩子们果真睡得着？肯定不会，他们向妈妈要前面缝有大袋子的尕口衣服，要新鞋子，在其他孩子面前比较、炫耀。孩子们都睡了，母亲要做初一早上吃汤圆，父亲要点香烛、放鞭炮、敬菩萨。

      年夜饭吃得早，还有是怕别人打扰。小时候过年有个讲究，别人家年夜饭时千万不能去敲门，万一有人敲门，也不能应。敲门是打扰别人阖家团聚，不吉利。吃完饭打开门，与过往的人互道新年好。

       在除夕夜那顿合家团圆的年夜饭，是年味的高峰。年夜饭是团圆饭。父母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平日再忙，路途哪怕再远，有两个节日必须回家：清明和春节。清明要回家祭扫过世的先辈，春节则要与家人团圆，而春节最重要的是要与家人一起吃年夜饭，这是辞旧迎新、合家团聚的重要时刻。

        年夜饭有着浓厚的文化寓意，且有许多的忌讳。像年夜饭，要煮纯大米饭，不必煮熟，要夹生，寓意穷人要“翻身”；还要煮一大锅“过年饭”，留到“明年”——第二天吃，以示有余粮剩饭，以祝年年丰衣足食。“菜”要多烧点，就连汤也要多烧点“陈”（方言同音“盛”）起来，要从今年吃到“明年”呢（大年初一），因为大年初一不洗菜淘米、把饭菜热热吃就行了，“不动手”也饭来张口。当然，即使当年没有多少菜，但除夕晚上也“吃不了”，必须留到来年。

        年夜饭有几道菜一直流传了下来：烧猪头肉寓意来年有财气，而且这财气要比一般财气更富有、更旺盛，更出乎想象；烧芋头寓意来年能遇上好人，不管事业、外出、个人结交等都会有好人相助，万事如意；红烧鲢鱼寓意连年有余，幸福美满；红烧鲫鱼，“鲫”与“吉”谐音；但不可用扁鱼，以防偏风作浪；煮黑鱼寓意新的一年有新的飞跃，在兴化，“黑鱼”读“贺鱼”（ hèyú，“贺”：跃升的意思）。红烧肉总是少不了的一份硬菜。不管哪个人家有大事，红烧肉是最大的一道菜，其他菜可以由一般人上，而唯独红烧肉必须由主人亲自羰给客人吃。年夜饭吃了肉元酱蛋，寓意着幸福团圆，万事圆满。陈汤里面主要是青菜烧豆腐，“陈汤”寓意，不用说其他菜，就连“汤”都能从“今年”吃到“明年”了。至于汤里面要加“豆腐”，豆腐在家乡读“偷富”，来年在不经意间就能偷偷地富了。

        年夜饭的吃法也有讲究，先吃青菜，寓意来年身体清洁健康，再吃芋头，希望新年万事遇上好兆头。长头发的女孩要多吃鸡翅，表示手巧会梳头；男人要吃鸡爪，暗示会赚钱。有汤但不泡汤，这是年夜饭的又一习俗。相传很久以前农民们吃粗粮多，尤其是像“皮糠饼”之类的“粗粮”难以下咽，就烧点汤“泡饭”，年夜饭也如此。但在次年夏收、秋收时不知怎的会出现烂麦场、烂稻场，而且出门还要遇雨淋，到手的粮食遇到雨水就会生霉、变质，连喂猪都不能；深秋，初冬遇雨不把你冻个半死才怪！后来有个90岁族长白天上庙进香，夜里却梦见有个白胡子苍苍的老人“托兆”，说这些都是因年夜饭泡了汤的。于是，以后人们年夜饭不再吃饭时泡汤。

        年夜饭父母通常要喝点酒的，我和姐妹以白开水代酒，一家人举杯祝彼此新年好。饭桌上是不能犯浑发脾气的，不管我和妹妹在桌上如何挑剔，或说不吉利的话，父母都是不能生气的。记得，有一年的年夜饭，母亲端着安放新鲜出炉的咸猪头大盘子向八仙桌走来。是家里那个大盘子太大，还是这只猪头太重，不料大盘子一斜，咸猪头竟然从大盘子上滚了下来，重重地摔倒在泥地上，便成了泥猪头！母亲忍俊不禁又哭笑不得。不懂青头的我却不合时宜地笑嘻嘻起来了。后来，母亲将咸猪头擦洗干净，一点也没妨碍一场盛大的猪头肉夜宴的正式开启，拆大个子咸猪头的骨头乐趣多多。老话讲：吃什么补什么。母亲怕我将来眼睛近视，就将猪眼睛连同猪眼眶四周的肉，单独切一块给我吃，可后来我成为家里唯一戴眼镜的大学生；大姐吃东西最挑剔，于是母亲把最“活劲”（兴化方言：口味好的意思）的猪拱嘴那一块给她吃，的确大姐算是我家最“难养”的；母亲也喜欢把猪耳朵那一块给小妹吃，希望她将来要听话，结果得到了验证，小妹是家里最听话的孩子。当看见孩子们吃得直打饱嗝、额头上冒汗，母亲眉开眼笑，合不扰嘴。

        2020年的鼠年春节注定是难忘的，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打乱了我家所有的计划。那年除夕之夜，我早早设计好了菜谱，要给全家做一顿具有兴化特色的年夜饭，有蕴含着幸福团圆的肉元酱蛋、遇见好运好人的芋头豆腐，还有女儿喜欢的藕夹子和春卷。热气腾腾的年夜饭刚刚做好，女儿接到医院一个紧急电话通知，立即赶赴医院，准备好到医药高新区第一个医学隔离区观察点。女儿没能与全家好好吃个团圆饭，便急急忙忙赶回医院了。

       这是女儿的第一次出征，距离她从大学门迈入医院门，仅半年。那时，铺天盖地都是新冠肺炎的消息，怀疑、恐惧的情绪在人群中传播。除夕之夜，顾不上吃年夜饭，当我们把女儿送到医院门口，孩子妈当时就忍不住哭了。女儿深知我们的焦虑担忧，还是忍不住起身拽了几张纸巾，努力控制情绪。她说，“妈，我是学医的，我都不去谁去呢？”女儿这一出征，像是一头扎进了密闭罐子里，此后三年疫情期间，女儿都没能赶回家吃上一顿年夜饭。

       2023年，经历了三年疫情的困扰，让很多家庭不能团圆，这下放开了。当接到女儿除夕前要回家过年的电话，全家人满心欢喜，每天数着日子，盼望着团聚，这回全家人可以吃上期盼很久的团圆年夜饭了。除夕那一天，我们就满心欢喜地张罗着给女儿做一顿她特想念的年夜饭，有蕴含着团团圆圆的肉元酱蛋、遇见好运好人的芋头豆腐，还有女儿特喜欢的藕夹子和春卷……热闹的一家人，笑着说着，伴着隆隆的鞭炮声，美味一点点融在欢快的笑声中，融化在每个人的心里。

        年，是一年又一年。年夜饭，是一代人又一代人的传承。年夜饭，不仅是一顿开心的大餐，更是一顿阖家团聚的团年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