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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作者: 杨伯良 点击:116 发表:2025-12-31 08:45:47 闪星:2

  于德福的心事还是被细心的马怀云察觉了,因为于德福的眼睛忽然就比以前亮了许多。

  马怀云让于德福先回家,他自己再转转。其实,马怀云是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累在困扰着他。按理说,粉坊恢复了加工,人们心情舒畅,他应该放松才对,可他却突然感觉疲惫不堪,其实他劳累的原因是对另一项重要任务没完成的失望,所以他感觉很无助,很烦闷,很劳累。他来陈家湾是带着两个使命来的,除了驻村工作,还有一件事就是寻找娘丢失的骨殖。从来到陈家湾之后,只要有空闲时间,他就以烈士墓为啥是空坟为名找人询问,全村四五十岁以上的人几乎问了个遍,娘的骨殖下落一丝一毫的线索也没有。目前听到的只是两个传说,一是刘云下葬时,手腕上有一个雕工精美的玉手镯,人们都说那个手镯很值钱,怕是让人盯上了,可是盗墓人一般是要财宝,不可能连骨殖都要吧。再就是娘的骨殖被人偷走,卖给死光棍结阴亲了。这两个传说马怀云都半信半疑,他认为这都是猜测性的判断,到底是为啥丢的,目前还是个谜。他心里的疙瘩解不开,心情越来越沉重,感到这辈子恐怕也没有希望见到娘的骨殖了,天天都在纠结,都在无奈中度过。他知道作为儿子有责任找到娘的骨殖,让娘与爹合坟并骨,也让自己这流着娘亲血脉的根苗常去看望、祭奠,填补自己内心几十年的遗憾。让自己不再听到别人喊娘心里就涌血,不再感觉比人矮三分。可是去哪里寻找呢,当年公安局调动了那么多人都没查出来,他很迷茫,很失望,但还是鼓励自己不要丧失信心,他相信如果娘与自己的血脉相连,娘会指引他的儿子找到她。

  马怀云见于德福走了,自己怀着复杂的心情来到空坟看望娘,尽管是空坟,他宁愿相信娘的灵魂还在坟包里,他跪在坟前低声说:“娘,儿子无能,没把您骨殖找到,对不起您,辜负了爹对我的嘱托,我实在查不出线索,娘,儿子心里难受,恐怕是永远找不到了,儿子给您磕头。”说完,伏下身子,刚要磕头,就听身后有动静,转脸一看,是于德福跪在自己身后,马怀云一吃惊,大声问:“咦?你这是……?”于德福没搭话,扑在马怀云身上喊一声:“兄弟……”再没说出啥,接着就是沉默,那张脸扭向一旁,双眼紧闭。马怀云感到了于德福前胸起伏的节奏,脑子急速地运转,猜想,于德福这是啥意思?过了一会儿,马怀云拍拍于德福的肩膀,把嘴凑在于德福耳边,轻轻地说:“我知道你的身世,更知道你的心情,我不迷信,但感觉你我的相遇也属于天意啊。”

  听了马怀云的话,于德福脸上的肉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念头。这些细微变化,马怀云并没有察觉。俩人互相劝着回了家。

  马怀云呆坐了一会儿说:“我本来不爱喝酒,规定也不许喝酒,可不知怎么,突然就想醉一回。”

  于德福见马怀云依然郁闷,就说:“我也知道你的心思,我也猜到你的身世,只是咱俩谁也没说透而已。”

  马怀云说:“命中注定我跟陈家湾撕扯不清。”

  于德福让马怀云坐下,倒杯白开水递过去,一脸正颜正色地想说啥,可张了张嘴,一摇头,自己也坐下了。稍稍过了几十秒,突然又站起来,双手摁着马怀云的肩膀说:“你先坐一会儿,我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我跟你有话说。”

  于德福今天突然的热情和勤快让马怀云有些不适应,难道他还有啥难事要求我帮忙?有啥话跟我说呢?就在马怀云猜测的时候,于德福回来了,嘻嘻哈哈地说:“你不是想喝醉吗,我陪你喝,只是酒菜太简单,将就吧。”说着从一个塑料袋里掏出一包猪头肉、一包羊杂碎、一包五香花生米、几块豆腐干,还有几根黄瓜。

  马怀云说:“咱俩喝过多少次了,但我必须按原则办事,必须由我花钱,不然这酒我不喝。”

  于德福微微一笑:“喝几口酒犯啥错,再说,你喝我的酒永远不会犯错,今天这酒钱绝对不能让你花,你不喝,我想跟你说的话就不说了。”说着就倒了两口杯。

  马怀云迟疑一下,爽快地说:“好,喝就喝。”

  于德福歪歪脑袋:“你放心,在我家喝酒,我不会拿大喇叭广播啊。”这么说着,端起酒杯说:“来,深深来一口。”滋溜一下,把一满杯酒倒进嘴里。

  马怀云吃一惊:“啊?一口干啊。”

  于德福闭着嘴,点点头。马怀云是没那胆量,把酒杯放下,给于德福续酒。于德福用手捂住酒杯:“问,你为啥不干?”

  马怀云微微一笑:“我喝不了大口酒。”

  于德福端起酒杯,递到马怀云嘴边。马怀云发现于德福的眼红了,就问:“干啥这么喝。”

  于德福说:“我也想喝醉!”

  马怀云纳闷地问:“你也想喝醉?为啥?你不是想跟我说话吗?说啊!”

  于德福脸上现出红光,眼更红了。

  马怀云紧着追问:“你想说啥就直说,咱俩谁跟谁啊。”

  于德福连连摇头摆手:“我的心思你不知道,我是有话早想跟你说,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他站起来,双肩抖动,嘴唇也抖动,眼泪扑簌簌落下来:“你先告诉我,偷骨殖算不算犯罪?该不该去蹲大狱?”

  “我对法律研究不多,但我觉得应该看动机和后果。”

  “如果那人没啥目的,一不贪财,二不倒卖,就为了报恩呢?算不算犯罪?”

  马怀云心里似乎有了七八分的猜测,就宽慰着说:“这个应该不算犯罪吧。”

  于德福猛地突然下跪,正颜正色地说:“嗯,那好,我今天把我藏在心里几十年的秘密告诉你,因为你很特殊,我说出来,你把我送监狱我也认了。”

  马怀云有些着急,就催促说:“你快说实质的,别扯远了。”

  “兄弟呀,你娘的骨殖,不,咱娘的骨殖,我觉得可以找到。”

  “啊?”马怀云大吃一惊,站了起来,两眼死死盯着于德福:“难道你知道骨殖的下落?”

  于德福说:“这样吧,在我让你看见咱娘骨殖之前,我先把来龙去脉说给你听。”

  马怀云突地站起来:“你的意思是你偷了我娘的骨殖?”

  “对,是我偷的,到现在我不想瞒着你了。”于德福举起酒杯:“来,咱把酒干了,我跟你细说。”

  马怀云哪喝过满杯的酒,但现在情况特殊,他自己都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和胆量,一仰脖,把酒倒进嘴里。

  于德福眼皮垂下来,一脸严肃:“你娘,不,咱娘当年救了我,怎么救的,我就不说了,我早就认定刘云就是我娘,我在她坟前喊娘喊了几十年。洪水退后,咱娘被县里评定为烈士,那座坟旁就立了一块烈士墓碑。我逢年过节就到咱娘的坟前上香磕头。后来,我长大成人,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我就经常带着他们娘俩去祭拜。再后来,听说县里要把烈士墓迁移集中到烈士陵园。我心里难过,也纠结,咱娘的坟要是迁移走了,我不能随时随地祭拜,那几天我饭吃不下,睡不着,反复琢磨,舍不得让县里把咱娘迁走。我专门去了趟县烈士陵园,问清明、七月十五、阴历十月一、死者的忌日、过年,烈士家属可以来上坟烧纸吗?人家说不行,如果烈士家属都来烧纸,这烈士陵园就成公墓了,有的烈士家属在清明节可以来献花。我犯了琢磨,不让上坟哪行,恩人得不到我的供奉我还不得天天做梦,再说去趟县城八十里地,我就不能尽孝心了。就动了把咱娘骨殖偷走的心思,主意拿定后,就在一个阴天的夜晚,等媳妇跟儿子都睡了,我悄悄跑到娘的坟前,磕了仨头,急急忙忙把坟刨开,把骨殖装进麻袋,把坟埋得跟原样差不多,背着咱娘的骨殖就回了家。正巧那天后半夜下了一场大雨,把扒坟的痕迹都冲没了。我知道偷骨殖犯法,不敢让人知道,怕蹲大狱啊。”

  马怀云听得很入了神,也不插话。

  于德福继续说:“早晨,媳妇看见麻袋,问我是啥东西,我说,那是咱娘的骨殖。媳妇就急了,你把死人骨殖弄家来啦?我说县里要把咱娘迁到烈士陵园,我舍不得,就偷回来了。媳妇问我打算怎么办,骨殖不能长久放在家里啊。那几天我去大洼里转悠,想找个地方安葬,可是看哪儿都不放心,平白无故起一座坟,万一露了馅,不光保不住咱娘的骨殖,我还要蹲大狱。那几天我吃不下睡不着。后来,县民政局的人来迁坟,挖开一看坟是空的,这才发现骨殖丢了。公安局很快来人破案了。全村人人都单问,轮到问我的时候 ,我就哭了,哭得鼻涕眼泪糊满脸,我说刘云是救我才死的,骨殖没了,我去哪儿祭奠。后来听说公安局推断,偷盗骨殖人的目的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图财看上了咱娘手腕上的那个玉镯子;一是被人挖出来卖给人做了阴亲。那段时间,人们说啥的都有,还真就没人怀疑是我偷的,可我心里也长了草。思来想去,没好办法,只能把骨殖埋在我家院子里。我把这想法告诉媳妇,媳妇指着鼻子骂我,你疯啦?把死人埋在家里,这个家还住人吗?我赶紧捂住媳妇的嘴,不让她大吵大闹,我跟她说眼下实在没有好办法。我媳妇说,好,你埋吧。说完,抱着儿子就走,我追上去,堵住门口,吓唬她说,你要把我偷骨殖的事说出去,我就把你全家都杀了。我媳妇哭着点头说,保证绝对不说。说完就去了娘家。我找了个半截水泥管子把咱娘的骨殖放进去,埋好后,追到老丈人家,想劝媳妇回家,哪知道我一进门就遭到一家人的攻击,根本不让我解释,也不让进屋,我憋着气回家。转天,我喝了好多酒,又去老丈人家,站在门外警告他们一家,如果有人把我偷骨殖的事说出去,我就杀了你们全家,然后我去蹲大狱,挨枪子儿。老丈人一个劲儿地对我说,不说出去,你放心,绝对不说出去。我让媳妇出来,跟我回家。媳妇说,你不把死人骨殖弄走,就不回家。我说你就是把大天说破了,我也不会弄走。媳妇说不弄走,我就不回家,大不了离婚。我仗着酒劲儿,大声吼叫,宁可离婚也不弄走!媳妇也大声吼叫,那就离婚!就那么一通闹腾,真的就离婚了,儿子跟了媳妇,我又成了光棍一条。后来的日子,除了伺候老娘,就是祭拜咱娘,天天与酒为伴,稀里糊涂混了这些年。”

  听了于德福的述说,马怀云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许多想法一下子都涌了上来,最让他没想到的是于德福竟然为了陪伴娘的骨殖而跟媳妇离婚,这种情义不是简单文字就能表达的,一下子对他所有的恨意都释然了。他愣愣地看着于德福,发现于德福的形象骤然高大起来。一时间,他竟然感觉腹内空空,没有了语言。他正惶惑间,于德福突然站起来,把马怀云也拉起来:“兄弟,你是咱娘的亲生儿子,咱娘是我的再生亲娘,咱俩就是亲兄弟,对不对?”

  马怀云点点头。

  于德福抓住马怀云的手:“你跟我来。”

  俩人手牵手走到院子里,于德福扑通——跪在两棵香椿树之间磕头:“娘啊,您亲儿子来了,我得把您交给他了。”说完,起身拿过一把铁锨,就挖了起来。香椿树发达的树根已经在树下织成了罗网,于德福用铁锨把一根根树根铲断,没想到,香椿树的树根竟然发出沁人鼻息的香味。不一会儿就挖出了水泥管子,他小心翼翼地把一端的土扒拉开,然后抱起水泥管子踉跄着走了几步放在地上,伸手慢慢地从里面把一块块骨头取出来,马怀云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块块骨头就是我的亲娘呀,马怀云心里有一种欲念就是想把那些骨头都抱在怀里,与亲娘好好地亲热,可那是一堆白骨。随着于德福叫一声:“镯子还在。”就见一块骨头上套着一个依然闪光的玉镯,马怀云登时想起挎包里的那只玉镯,赶紧拿出来,那是爹临去世前交给他的玉镯,说如果有一天找到你娘的骨殖,这只玉镯与你娘手上那只玉镯是一对儿。马怀云把两只玉镯放在一起,嗯,没错,就是一对儿龙凤玉镯。马怀云记起爹说过的一段话,当年爹说,在爹跟娘成亲的婚礼上,奶奶把家传的龙凤玉镯拿出来,把龙镯给了爹,把凤镯给了娘。爹说,奶奶的意思是玉可以挡灾、辟邪,可以为爹和娘守住祥瑞的福气。马怀云细细地观察了一下这对儿玉镯,见一只绿偏蓝,一只绿偏黄,正好一阴一阳,两只玉镯颜色纹路、色段巧夺天工,爹这只有浮雕盘龙,娘这只也是浮雕飞凤,工艺精美,刀法流畅,外形清秀,色泽亮丽。马怀云看着,心里却感叹玉镯的吉祥和奶奶的期盼与祝福没能保住娘的性命。

  此刻,马怀云心里的热流一浪一浪地滚过,当初他是那么憎恶于德福,没想到他为了报恩冒着坐牢的危险盗墓,又为了报恩,舍弃了婚姻,这是怎样的有情有义啊。马怀云不知怎么表达对于德福的敬重了,眼前这半截木头的形象突然高大起来。于德福望着马怀云,好像猜透马怀云的心思。马怀云此刻心里如疾风暴雨袭来,又如雷鸣闪电在心头滚过,他有些失控了,突然站起身,挥动双拳,捶打于德福,于德福不躲不闪,嘴里说着:“打吧,打吧,我该打。”

  马怀云一连打了十几下,突然紧紧抱住于德福,不住地摇晃,一句话也说不出。

  于德福说:“我知道你们干部不兴称兄道弟,可咱俩特殊,你认不认我都是你亲哥。”

  马怀云脑子一下没反应过来,被于德福摁倒,俩人双双跪在骨殖前,同声喊一句:“娘……”

  于德福把那块红布铺开,把骨殖小心翼翼地裹好,装进一个蛇皮袋子,马怀云心里说不清啥滋味,爹多年的夙愿终于完成,娘的骨殖终于能跟爹合葬。这时,于德福嘟嘟囔囔地说:“兄弟呀,压在我心底多年的事总算揭锅了,你要觉得我有罪,就送我去公安局吧。”

  马怀云拍拍他的肩膀:“哥啊,你是咱娘的儿子,我认为这不算犯罪,但为了你不担心,我谁也不告诉,悄悄弄走,咱继续保密。”他看一眼蛇皮袋,想起到陈家湾后第一夜的那个梦,这是不是天意呢,怎么偏偏就是蛇皮袋呢?他背起来,感觉很轻,没有如山的沉重,没有迈不动脚步的感觉,好像听到了娘的呼唤。

  俩人把蛇皮袋子放进汽车后备厢,马怀云心里默默地说:“娘啊,娘,您终于可以跟我爹团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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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驻村的马怀云因未能找到烈士母亲刘云的丢失骨殖而烦闷,于德福察觉后邀其饮酒。席间,于德福坦承为报答刘云救命之恩,因不舍其墓迁移,当年偷取骨殖埋于自家院中,为此还与妻子离婚。他带马怀云挖出骨殖,骨上玉镯与马怀云父亲遗留的玉镯成对。马怀云释然,敬重于德福的情义,认其为兄,决定悄悄将母亲骨殖带走与父亲合葬,了却多年夙愿。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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