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公路上，方冰冰驾着宝马车疾驰，她的长发被溜进车窗的风吹得飘扬起来，显得唯美极了。夏林在副驾驶位子上听着一首怀旧的歌曲，歌名叫《三生有幸遇见你》……

　　车缓缓驶入了那处山村。山村的变化很大……上一次回来是很久之前了吧？夏林心想。但也许不是，那次意外的旅行像是命运给他的额外馈赠。现在他重新站在了这片土壤之上，有种天然的纯粹的归属感与亲切感。

　　方冰冰将车停在了村边的树荫下。夏林站在童年站过的大地上沉思，仰望天空，蔚蓝色的天将这片土地渲染得圣洁美好。夏林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时候和儿时的自己聊天时的场景。山坡上恬淡的自然风光依旧美好，夕阳下，行人三三两两地往家走着，大家经过宝马车，都十分好奇地看着戴着墨镜的夏林和方冰冰。摩托车、电动车、小车，在眼前的乡村不时驶过。改变了很多呢……但是有些东西，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村头，宝马车在早已不再狭窄拥挤的村间小道上缓缓地平稳地行驶着，透过车窗，夏林看见了那汪已经干涸的池塘。那时候的童年是多美啊，像一尾鱼，像一只永远不被拘束的小鸟一般。

　　不时也会看见门庭衰败的房屋，孤独的老人望着远方，期盼着远处的儿女能抽空回来。时代在发展，物质的洪流遮天蔽日的时候，没有幸免的人……村子里很多儿时的玩伴都去了大城市，打工混日子或是做了老板，但他们也许更应该明白的是：珍惜眼前人。父母，爱人，孩子……这才是家，是真正的幸福。

　　孩子们依旧是那么无忧无虑，池塘的水虽然干涸了，但并不会影响到他们玩耍时的兴致。他们在池塘旁跑跳着，毫无顾忌地大笑着，流露出最真实而纯粹的本性。夏林突然十分感动，自己当年也是这样的呢……

　　方冰冰偏过头来看了看夏林，也看出了夏林的陶醉。她笑着说：“既然喜欢这里，就应该常回来看看嘛。”

　　夏林默默地点头，自言自语：“是啊……应该常回来看看的……”

　　夏林指挥着方冰冰在整个村里绕来绕去，“还没到吗？”方冰冰已经发现自己早就走了几次重复的路，看来夏林是很久没回来过了，居然连自己老家的位置都记不清楚了。

　　夏林也无可奈何，村子这些年的变化还是挺大的，很多熟悉的建筑都没有了，很多人也都不认识了。道路拓宽了很多，也四通八达了起来，但愣是把夏林给绕得晕头转向了。

　　夏林叫方冰冰把车停了下来，然后他下了车，碰见一个过路人，赶忙问道：“大哥，请问夏老师家在哪里？”

　　路人指了指村子东头的二层小楼。夏林遥望过去，也难怪……家里盖了楼，而且也搬了家，自己这么多年没回来过，找不着也是情有可原的。这时候方冰冰也下了车，生怕丈夫会突然体力不支。实际上夏林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招呼着冰冰上车，准备去父母家了。

　　方冰冰无奈地摇摇头：“夏林，我觉得，爸妈这些年一定想死你了。”

　　夏林不说话，低下头沉思着什么，过了好半晌，才说：“我们今天不是团聚了吗？”

　　方冰冰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车在夏林家楼前停稳，那时候夏母就在一楼的门外，和邻居聊着天。看见一辆豪华的小轿车停在了自家门前，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宝马车的玻璃是单向的，夏林透过车窗，看见身形已显得有些佝偻的母亲朝着自己这边走来，脸上满是疑惑，他突然好想哭……

　　眼眶红了，夏林捂住脸，低下头，使劲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方冰冰在一旁握住他的手，柔软，但却坚定有力……

　　夏父也在二楼的阳台上看报纸，透过老花镜片，他也发现楼下似乎来了客人。夏父放下报纸，走下楼来。

　　夏林深呼吸了几番，让自己看起来愉快一些，然后缓缓地打开了车门。

　　夏父站在夏母身旁，疑惑着这是哪里来的客人。直到夏林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之中……

　　“爸！妈！”夏林叫道。

　　夏父拿下老花眼镜，一下子高兴得，好像都不相信眼前的事实一样，脸上的表情像是笑也像是哭，哽咽着应着：“哎！”夏林好多年没有叫过他一声爸了，这一个称谓的分量，足以让这个平素里习惯了严肃的男人感动得一塌糊涂。夏母也是满脸的高兴，这些年夏林跟家里的联系就是和母亲的几个电话，夏林不愿意和父亲说话，逢年过节什么的，都是夏母同儿子聊几句，但也从来就不痛不痒。夏母看着老伴的反应，突然也觉得很是感慨。

　　夏林将方冰冰拉到身前，然后向父母介绍着：“这是冰冰，你们儿媳妇。”

　　方冰冰脆脆的叫道：“爸，妈！”她的脸上挂着春风般的微笑，举止得体，很惹人喜欢。

　　夏父夏母十分高兴，连连说道：“唉，唉！”他们咧嘴笑着，一点也不掩饰内心的兴奋和快乐。

　　夏林牵着方冰冰向父母的方向走去，父母也迎了上来。夏父轻轻地搀着夏母，夏母的腿脚好像有些不方便的迹象……夏林显然发现了母亲的异样，赶忙问道：“爸，我妈的腿怎么了？”

　　“去年冬天下雪，摔了一下，现在好多了。”夏父叹着气。“我不准她到处跑，她老是觉得无聊，幸好有隔壁的李阿姨陪她聊天……”说着，朝着身后不远处的李大娘点头致意了一下，表示感谢。夏林也连声道着谢。“这下好了，你们也回来了，真好，真好……”夏父显然没从激动中回过神来，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这时候，家里的邻居们也渐渐聚拢了过来。村里人大半没见过什么“城里的富贵人家”，看着夏林带回来的香车美女，大家议论纷纷。

　　“你看这姑娘长得真俊，像大明星方冰冰。”一个村民对旁边的人说道。

　　“不过夏林老了……”

　　“可不，都离家二十多年咯。”

　　岁月总是让人唏嘘的东西，太多太多的时光已经去而不返。夏林此刻必须承认自己这些年错过了很多东西，不算是个什么称职的儿子，但有些事情一旦变了，新的路，总是在展开的。

　　孩子们围着宝马车玩耍着，夏林看看那些稚嫩的面孔，显得很是怀恋。当年的林林总总还是历历在目，每一个幼弱的生命里也许都有各自的烦恼，都有各自的梦。小夏林说自己以后想去天安门，想当作家……小东扶着自己的小自行车，说以后想成为一个司机……

　　“爸，小东家是住哪？”夏林问道，“我想去他家看看……那天出了一些意外，没能来参加小东的葬礼。”夏林的神情有些悲伤。

　　夏父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楼，然后看向夏林。“小林，你也不要太伤心了……”

　　“嗯，爸，我知道……”夏林朝向方冰冰：“冰冰，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方冰冰点了点头，看得出，这个叫“小东”的人对自己的丈夫意义重大。虽然她和小东素未谋面，但夏林的伤感，她是能够看见的。

　　夏父对夏林两人说：“你们过去看看吧，我和你妈在家给你们做饭。你妈腿不方便……”

　　夏林点了点头，“爸，那我们过去了。”然后牵着方冰冰往小东家的方向走去。

　　夏父一直目送着夏林和儿媳妇的背影，不觉又有些潸然……这么多年了，自己盼了多久，今天终于实现的梦将幸福带来得如此突然，让人猝不及防。想起过往，夏父也会后悔，也会问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一些，但看见今天的儿子如此成功，他却又有一种由衷的自豪。儿子对自己的恨也许是值得的……最好的事情已然发生，背过身去的夏林当然看不见，夏父早已是老泪纵横。

　　夏母在一旁唏嘘不已，老头子从来就是个要强的人，从来不曾在人前显露他内心深处那脆弱的一面。甚至于在一起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夏母，也几乎从来没见过夏父掉过眼泪……夏父的心理防线在他们踏进家门的那一瞬间崩溃，他哭得像个孩子。“夏林叫我‘爸’了，夏林回来了……”夏母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着他：“咱儿子现在出息了，这些苦我们都没白受……”夏父捂着脸，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绽出一片片花瓣来……

　　夏林来到了那处楼房。小东的妻子和孩子都在门外，孩子在一边泥地里用泥捏着小人，小家伙很有天分，泥人捏得很漂亮。小东妻子站在门口刚准备训斥孩子不能把身上弄脏，就看见了走过来的夏林和一个漂亮的女人。

　　夏林和小东的妻子只见过一面，是当时小东刚结婚，来北京找他时见到的。那时候夏林将自己的空闲时间全花在了陪着小东夫妻俩逛北京的行程上，夏林曾劝小东留在北京，他会给他一份高薪的工作，但小东拒绝了，他说自己不习惯大城市，那里不如老家自在。

　　夏林掏出了厚厚一沓钱，迎着小东的妻子走过去：“嫂子，抱歉，我来晚了。”

　　小东妻子的眼中立马氤氲出一层雾气……她哽咽着说：“小东本来想今年国庆节要带孩子到北京去看你，可现在……”

　　世事永远都如此难料。想不到和小东的上次一别，竟成天人永隔的诀别。夏林红着眼：“嫂子，小东不在了，我就是孩子的亲叔叔，国庆节我回来带着孩子上北京玩去。”这时候小东的孩子扭过头来，看着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小家伙圆圆的眼睛里闪着可爱灵气的光芒，在一旁一声也不吭。方冰冰走近那孩子：“小朋友，这是你捏的泥人吗？”

　　小家伙点了点头。

　　方冰冰摸摸他的头，“真漂亮！可不可以送阿姨一个呀？”

　　“嗯。”他拿起一个干得比较好了的小泥人来，递给方冰冰。

　　方冰冰一把抱住孩子，一点不介意小家伙手中的泥。看着有些认生但十分可爱的小东的孩子，方冰冰心里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