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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家人很早便起了床。方冰冰陪着夏林，驱车往村里的小学驶去。

　　校长办公室。夏林原本是应该对这个地方很熟悉的，那个时候，望子成龙的父亲经常在此处批评夏林的调皮。现在的校长办公室，换了人，也换了装潢。依旧严肃的氛围竟然让夏林感觉到一丝丝的怀恋，他想起在那个世界中，自己同父亲的谈话……夏林嘴角挂着微笑：“苗老师，好久不见。”

　　“是啊，夏林，快三十多年没有见你，你见老了。”苗老师望着眼前的这个成熟的男子说道。她的心情有些感慨，毕竟，那个时候，她面前的这个学生还只是个调皮的小屁孩子，而如今，夏林早已成长为一个成功男人了。

　　夏林点点头，“是啊，这几年太累了，接下来要好好生活才是。”说着，他一边将方冰冰揽过来，“这是我的妻子方冰冰。冰冰，见过苗校长，我当年的数学老师，班主任。”

　　方冰冰笑着叫道：“苗校长好！”

　　“请坐，快请坐！”苗校长急忙招呼着。她的心情很愉快，毕竟夏林也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如今相隔这么多年后再次相见，不免让人觉得舒畅。夏林变得成熟而稳重，而自己也从当年的年轻变成现在这个年纪。时间总是带来沧桑的，但偶尔也能寻获一些惊喜。

　　夏林很快进入了正题，他从方冰冰的包里拿出了一张支票：“苗校长，这是200万，我和冰冰捐给母校。设立助学资金，资助贫困孩子，奖励学业优秀的孩子。”

　　苗校长接了过去，道：“我代表全校的孩子们先谢谢你了，夏林，你是从这个学校出去的，也同时是这个学校的恩人。你去年捐的100万，我们用于校舍危房改造，多亏你了。”

　　夏林笑了笑，“说恩人真是不敢当，这些都是学生的分内事，能做的，自然要好好去做。”

　　“你不知道，现在学校里的孩子们有多崇拜你。他们虽然都没见过你，但是都知道你的名字还有你所做的贡献。夏林，你本身就是学校的一笔大财富了，激励效应对孩子们来说，是十分宝贵的。”

　　夏林显然不知道自己的“影响力”事实上早已经不局限于那些一线城市了。他很意外自己这样的不孝子居然也会在家乡被当作楷模。看来父亲从来都是把他当作自己的骄傲……

　　然而他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但又不知道现在提出来合适不合适？苗老师显然看出了夏林的欲言又止，于是试着问他：“夏林，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呀？”

　　“呃——”夏林吞吞吐吐的，“苗校长，这么些年，你有杨乐乐的消息吗？”

　　苗校长望着方冰冰迟疑了下：“当年，她随母亲去了另外一个城市，后来回来过一次，应该是二十年前了，她那次回来还问起你，那时，连你爸爸都不知道你在哪儿呢……”方冰冰显然是一个明事理的女人，不会胡乱吃醋，苗校长看着她的反应，松了一口气。

　　“哦——”夏林若有所思。

　　“你们这次回来忙不忙呀？”苗老师岔开话题。

　　“不忙，就是带冰冰回来看看……您也知道，小东去世了，我都没能来成他的葬礼……”夏林的表情有些歉然。

　　苗老师也露出了叹惋的神色。“小东那孩子……”

　　三人沉默了片刻，最后是方冰冰打破了沉默。“既然夏林也回学校了，就让他为学校多做一点事情吧。让他为孩子们上一课怎么样？其实他在大学也教学生呢。”方冰冰狡猾地望着夏林，露出一个坏笑。小林看着她笑着摇摇头。倒是苗校长手掌一拍：“要是可以的话那就太好了。夏林，你的话可比我这当老师的话管用啊。”

　　夏林想了想，“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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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下的孩子们坐得端端正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讲台上的这个“传奇人物”，夏林没讲什么太高深的东西，所有的论点都很平实：青春是回不去的，而当下，永远是最美好的时代。所以，孝顺父母，对好朋友更好一些，努力学习……虽然都是一点老生常谈的东西，但夏林是结合着自己的经历讲的。他不避讳自己的失败，真诚的言语，恰似当日同小夏林对话时的那样。

　　一个小朋友举起手来：“那你现在还恨你爸爸吗？”

　　“不恨了。你们知道吗？我们的爸爸、妈妈都有一颗很红很红的心，这颗心上写着的是对我们的爱，但是父母害羞，都不让我们看见。但是我们要知道它的存在呀，就像我，我也是刚刚才发现的，所以就来告诉你们了呀。”夏林哄小孩子的套路依旧是这般。可孩子们都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夏叔叔！”这回站起来的孩子夏林认识，正是小东的儿子。

　　“嗯——”夏林的声音很柔软。

　　“我以前的偶像就是我爸爸，可是爸爸说你比他更厉害，那我爸爸厉害吗？”小家伙歪着脑袋，一副认真的表情。

　　夏林心中有些触动，看到这孩子，总忍不住联想起当年的小东……“不，其实你爸爸才是第一厉害的，我一直想比他更厉害，但都没成功。”这是夏林的心里话，难道名利双收就是成功？显然不是，就生活的真谛看，小东其实比自己成功多了。他是一个负责任的好男人，也是一个有自己的想法的智者……“以前我和你爸爸比潜水，每回都是他赢呢。”话音一落，所有孩子都咯咯笑起来。小东的孩子脸上也浮现出笑意，看来对夏林的回答十分满意……“我也这么觉得的，所以我还是最崇拜我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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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课堂上一片轻松愉快的气氛。

　　回到家已经快到中午了，夏林和方冰冰刚从车上下来，便看见了家里“大摆宴席”的仗势。当然那只是夸张的说法，夏父、夏母趁着夏林夫妻俩去学校的时候，在楼下院子里摆了几桌菜，请旁边的邻居和村里的一些好友来吃饭。夏林参加过无数宴会，但像这种大家无拘无束的形式却是少见，也许这也是淳朴民风下的特色吧。夏林夫妻俩下了车后一直到处帮着忙活，不时有邻居向夏父夏母夸赞几句，夏父夏母一直笑得合不拢嘴。这一家子团圆的幸福终于是给盼到了，活了大半辈子，这样的幸福让人沉醉……

　　到了晚上，附近能来的亲朋好友都来了，苗校长也骑着小电车过来了，虽然小小的院子里显得有些拥挤，但氛围却分外喜庆，分外和谐。夏林很享受这样的交心。觥筹交错间，他真正地觉得尽兴了回。熟识的人相互寒暄着，没有丝毫隔阂感。大家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喝着酒，吃着夏母精心烹调出的菜，一家人有种十分舒心的满足感。

　　夏林起身端酒：“各位长辈，这是我太太方冰冰。这次我们特意回来看望父母，看望乡亲们。我提议干了这杯酒，感谢诸位乡亲、父老这么多年来帮忙照顾我父母。”夏林话说得十分真诚，大家都在赞叹，乡间总算出了一个有出息，而且还有良心的好儿郎。夏林眼神扫过众人。众人都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方冰冰也随之起身：“欢迎大家到北京去，夏林忙，我不忙，你们来，我来照顾大家，陪你们看毛主席，看长城……”方冰冰笑得十分灿烂，她很享受这样的时刻，和自己最心爱的人一起……

　　大家又喝了几圈，夏林和夏父向众人一一敬酒，正是尽兴时候。这时方冰冰似乎发现了什么，她贴近夏林的耳朵小声道：“老公，咱妈好像还在厨房忙呢。要不我去叫她吧。”夏林环顾了一下四周，果然，母亲还是没出来。夏林抚摸了下妻子的肩膀：“我去吧，老婆。我很快回来。”然后向父亲打了下招呼：“我叫妈一起来吃。”夏父点点头，“对——对——你妈都忙活一下午了，晚上可不能再让她洗碗。”夏林微笑着说是，然后暂时离了席。

　　屋子里很安静，跟屋外的院子形成鲜明的对比。夏林依稀能听见母亲和在一边帮忙的婶子的谈话声。

　　他轻轻地走到厨房旁边，没弄出多大的动静来。这边已经能听得清母亲和婶子的谈话内容了，夏林仔细一听，居然是在谈论自己。

　　“嫂子，这姑娘不错，挺懂事的……”声音是婶子的，听起来似乎是在评论　夏林的妻子方冰冰。

　　“我家夏林太倔，12岁那年他离开家，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有一次，下了很大的雪，老夏走了二十里路给他送学费，他都狠心没有见老夏，后来老夏只能把钱交给他老师……再后来，就连家里的学费，他都不要了，一边打工，一边上学……”夏母一边说一边叹气，话着曾经的种种，很是感慨。

　　一场记忆生硬地闯进了夏林的脑海中。那是一个冬天，夏林在北京上学，天气冷得可怕，然而夏林穿着并不暖和的衣服……是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从十二岁离家之后，他就鲜有回去的想法。早几年的时候家里总是把钱汇过来，但这次好像父亲是下定了决心要见他一面，然而，当接到父亲来学校的消息的时候夏林的反应却让所有同学都十分不解……他居然选择避而不见！当时很多同学都在传是夏林嫌弃来自农村的父亲，只有夏林知道，自己不见父亲，只是出于一种单纯的恨意，那恨意强大却幼稚……

　　夏林低下头，仿佛看见了裹紧外套，在雪地里艰苦跋涉的父亲。他不敢继续往下想，想被自己拒绝以后，父亲在归途上的表情。那会是一种如何深重的哀恸啊！毕竟，有些寒意，是任何锦帽貂裘都抵御不了的。雪地里步伐的回响在夏林心中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搅得他的灵魂不得安宁。那些年他以为那么理所当然的恨，原来都是最锋利的凶器，只是一遍一遍刺痛着最爱自己的人。

　　一颗泪掉落下来，砸在地板上，简直砸出了声响来。回过神来的夏林赶紧擦了擦眼泪，努力抑制着渐渐失控的情绪。

　　夏林婶子擦着眼泪，声音有些哽咽：“都过去了，嫂子！这不是回来了吗？你和大哥等了二十多年，不就是为了等今天吗？”她心情有些激动。有些情感是能够感同的，即使身不受于此……婶子很了解夏父、夏母这些年来的辛酸，虽然还有一个孝顺且有出息的小儿子关心他们，但一块心头肉在外面久游不归，却不得不让人持续着旷日持久的唏嘘无奈甚至痛苦。

　　夏母用衣袖擦眼泪：“说来也怪俺家老夏，做得太狠了。那天，乐乐妈妈要带孩子走，夏林只想和乐乐见一面，老夏硬是拦着不让见，那一次雪地里，老夏把他罚跪冻到天亮。夏林，那时还是个孩子哪……”夏母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夏林又何尝不是，当记忆再次占据脑海，当最真实的情感再次填充满整个胸膛之时……当那些恨意的初衷，终于都有了各自温情的归属，当所有的荒唐的误解都得到了最贴切的解答，当意识到一切都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之时……夏林只是觉得自己太自私了些，永远都只考虑到自己的感受，永远都只怪父亲将自己的想法凌驾于自己的想法之上，但却没想到，父亲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孩子……也许方式并不那么正确，但他却始终只坚持着一个理念：让孩子成才。是啊，自己能有今天，难道父亲就没有功劳吗？也许父亲是错的，但他也是对的。爱，永远都没有对错之分。

　　门外的夏林，此刻已经泣不成声。

　　他走进了厨房，伴着眼角的泪光……

　　“妈——是我错了，我对不起爸，也对不起你……妈——夏林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了，你们放心……”夏林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恰如夏林回来的那个晚上，父亲在隔壁房间里的表现。房间的隔音是很好，但夏林也想错了，夏父并没有鼾声，他是醒着的，在哭泣……

　　母子俩拥抱着，感受着这世界上最安全的体温。

　　“妈——我们去吃饭吧。婶子——这些年，谢谢你……我们都去吃饭吧。”

　　婶子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然后开着玩笑：“都先去洗把脸吧，看咱这三个，羞不羞呀。”

　　三人都破涕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