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后四十天》是华野8纵1948年7月历时10天的睢杞战役后，23师67团1营3连完成掩护主力部队撤退任务后，和主力部队失联，在敌后奋战40天，他们坚定信仰，克服难以想象的各种困难，历经险恶和艰苦终于找回了部队。

　　                                   敌后四十天

　　                                                              张政模

　　深夜，在一阵急促的枪声之后，这一片坟场显得格外寂静。

　　一

　　战士们在敌人尸体旁边找着水壶，找来找去，每个水壶都是空的。有的人气得张大嘴，想吸一下凉爽的空气滋润一下喉咙，可是，这里刚才还是战场，到处都满布着硝烟和灰尘。

　　干渴和劳累使人特别烦躁。战士李思恒把空水壶一摔说：“到处都是人家的队伍，白黑住不下，早晚总得完蛋！〞

　　赵明山正在收拾敌人的子弹，一听这话，怒不可遏地说：“你说什么？谁完蛋？我看你思想还没有解放！”李思恒噘噘嘴再也不吭声了，他了解这个班长的脾气，平时对人可以掏出心肝来，可是在紧急关头上，谁要有一点装孬，他可是治得你抬不起头来。赵明山还想斥责李思恒几句，但被副指导员王兆胜制止了。随后，赵明山感到很后悔。李思恒是个解放不久的战士，以往的牢骚怪话就不少，开口闭口是在国民党那当兵神气，可以随便到庄子里杀鸡宰羊，没有什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从前每逢听见这些话，虽想动火，可每次都压制着自己，耐心地教育他，因为他虽然来到革命部队，但思想还没解放，训斥他没有什么作用，可是今天这个时候，他竟说我们早晚要完蛋，这是多么不能令人容忍啊。

　　赵明山从目前艰难的处境不由得想起这两天的事来。前两天华野八纵67团在睢祀战场配合兄弟部队歼灭敌人的16旅，又和兄弟部队一起打垮了区寿年的兵团部。敌人恼羞成怒，集结了十几万兵力来决战。上级命令转移，留下67团1营3连奉命在漉漉弯阻击。当他们完成掩护部队撤退的任务后，没来得及撤出就被敌人包围了，一整天，东闯西杀，冲出敌人的局部包围圈。黄昏时分，在一个大庄子里又与敌人遭遇了。连长隋志常卷起袖子，举起匣子枪用干哑的嗓子喊道：“冲呀！〞司号员吹起冲锋号。一阵激战，部队顺利地突出了重围，可是随在后面的2排，由于抗击北面的敌人，又被敌人截断了。

　　以后，他们就走到这片坟场附近，经过短短的战斗，解决了这一小股敌人。现在这里虽然仍处在敌人的包围圈中，但这片刻的平静对于这支战开一昼夜的连队是多么宝贵啊！干部大都去参加支委扩大会了，战士们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敌人尸体身上收拾弹药，有的到处找水喝。

　　赵明山把前后的经过一回忆，后悔刚才自己不该这么冲动，不该和李思恒生气。他想：早晚完蛋的不是我们而是敌人。赵明山舒了一口气，抬头瞅瞅坐在土坡上的李思恒，就抽身去敌人尸体身上收拾子弹。

　　很快，3连集合在几棵松树下的草地上。教导员刘庭珍提高嗓音说：“我们今天完成任务很好，光我们一个连队，在友军的配合下就挡住了敌人新五军、11旅和25师的攻击，拖住了敌人，掩护了全纵队撤退。”一听这话，大家都放开了紧锁的眉头，小司号得意地用手戳了一下站在旁边的3班长张云山。接着，教导员又说：“可是我们也有损失，丢掉了2排同志，有的同志牺牲了，我们和部队失掉了联系，从天亮打到现在，还没有脱离敌人的控制圈。同志们都问怎么办？有的悲观起来，有的问：师团首长知不知道我们。我说：知道，你们说呢？”大家异口同声的说：“知道！〞“他们是不是要来找我们？”战士们齐声回答：“要！”

　　“这就对了！”教导员又说：“我们也一定去找他们，从现在起我们的口号是：奔上考城，找到部队！这几句干脆利落的话，使大家心里亮堂了，连长接着宣布，把原来的6个班编成4个班，在一般情况下避免战斗，但为了补充弹药也要主动出击小股敌人。副指导员号召全体党员要带领群众，维护纪律，新老同志团结互助，他大声说：“是钢是铁以后看！”

　　随后，为了摆脱敌人，3连向东走出十余里，然后直奔东北，向着考城方向前进。

　　二

　　1948年7月的豫东平原，是一个干旱的季节。太阳像一个熊熊的大火球，烤得地皮裂了口子。他们在高粱地里穿来钻去，衣服已磨得破烂不堪了，脚上也磨起了无数的血泡。

　　汗，像雨点似的接连着淌，越来越需要水了，可是高粱地里哪里去找水啊！有时候碰到一眼井，可里面都是些泥浆，村里的井也许有水，但那要冒着很大危险才能取得。

　　这天，在离草庙集不远的一个村边，排长杨得顺突然晕倒在地里，嘴里直吐白沫，脸热得滚烫。三班长拔起一棵高粱，怎么也挤不出水来，急得直冒汗。司号员翟所武一见这情景，就对连长说：“报告连长！我弄水去。”没等连长答应就朝村里跑去。

　　司号员欢天喜地地提着一罐水出庄，突然在庄头遇见了两个敌人，他看事不好就钻进了高粱地里，等到他再绕回来，一罐水只剩下小半罐了。

　　一对对眼睛都盯着罐子，可是谁也没有喝。排长杨德顺把罐子捧起来首先交给了连长，连长的嘴唇只动了一下就送给了教导员。教导员摇摇头说：“我不想喝，让同志们喝吧。”说罢把水送到杨德顺的面前。“首长不喝我们也不喝！”大家不约而同地说。教导员用眼睛扫视了大家一下，端起罐子就喝了一口。连长干得出了血的嘴唇只湿润了一下，副指导员连嘴唇也没碰着就送了出去，赵明山挡住了副指导员的罐子，还没说话，副指导员就严肃的说：“我命令你们每人喝一口”。

　　大家见首长这样，只好接受下来。不少人捧着罐子直掉泪，眼泪渗着水一块吞下肚子。

　　三

　　情况越来越紧急，连续行军，连续的跟敌人战斗，大家又困又累。昨天从俘虏的口供听到：敌人这次组织了几十万人马，对我军作报复性的追击，说什么一纵队被赶到了黄河北，又说什么敌人11师占领了考城，我八纵队被围等谣传。这些谣言一传到这支孤立无援的连队里，引起了很大的震动。

　　有一天三连到了一个没有敌人的小庄里休息，忽然与敌人便衣侦察班相遇，激烈的战斗开始了。同志们憋了好几天的气，全部用来对付敌人。这个时候，敌人朝北突击，李思恒突然跑出来举起枪大叫：“我是中央军，我不是八路，你们把我带走吧！〞张云山抬起腿把这个叛徒踢倒在地上，连长隋志常跃身一起，挥着匣子枪猛一扫，张云山领着战士们扔出一排手榴弹，炸死了几个匪军，剩下的敌人狼狈地南逃了。3连转移到一个松树地带，教导员命令将绑着的李思恒解开，劝导他说：“你现在已经是人民的战士了，难道你还要投降国民党来反人民吗？你想想，我们吃苦打仗为了谁？〞

　　李思恒直喘粗气，无耻地说：“白黑睡不着，成天像个绝孙样，这个苦我受不了，教导员，你放了我吧……〞说罢抽身朝南面就跑，被战士范德胜一把抓了回来。这时，放哨的同志来报告说：“东南角发现了敌情。”李思恒听见这话就大喊大叫。看来这个叛徒是无法挽救了，在战士们愤怒的要求下，他们枪决了这个可耻叛徒。

　　在召开了党支部大会后，刘庭珍教导员又主持召开了军人大会，他说：“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困难很多，大家应留下最后一颗子弹，准备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为人民牺牲自己。”说着，他默默地扫视了一眼，激动地喊道：“同志们，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我们要克服一切困难，坚持到胜利！家里的同志在等着我们，师团首长和纵队首长也在等待着我们，我们要经得起考验，现在我们来宣誓。”

　　60多条臂膀举了起来，坚定激昂的声音在松林里回旋：我们要为党为人民流尽最后一滴血，决不向困难低头，决不做敌人的俘虏！一定冲出重围，找着自己的部队。

　　四

　　一天天地在敌人包围子里转，飢饿的威胁越来越严重了。他们好几天水米没有沾牙了。前些时候还能到村里去买些窝窝头和高粱饼给病号吃，可是，这几天情况紧急环境恶劣，别说吃饭，连喝水和睡觉也都更困难了。

　　这天，他们在高粱地里穿行，突然经过一畦畦瓜地，抬头一看，碧绿的西瓜、白色的酥瓜、淡黄的面瓜、花皮的甜瓜……多诱人啊！大家不由得不多看他们几眼。

　　司号员咂咂嘴唇说：“等咱回去了，非买西瓜大吃一顿不可！”他这一说，引起大家七嘴八舌的谈起了回去以后的计划。教导员看到大家又饿又渴的样子，就叫同志们吃些瓜。但大家都说能坚持，不愿意吃。教导员说：“不要紧，同志们，我们打开封时缴获的银元还没来得及上缴，吃了瓜，给老乡留下钱就行了。”张云山说：“没有得到群众允许，我们不能吃。”“我们要活呀，同志们！老百姓不会怪我们的。”有的同志说。

　　于是，他们吃了一顿瓜，副指导员写了一张纸条，留下两块银元压在瓜帘旁边：“亲爱的老乡，我们好几天没吃饭了。为了消灭敌人，没经允许吃了你们的瓜，请你们原谅吧！解放军。”

　　这样，他们又在高粱地里奔行了一天。第二天黄昏时，他们到了一个叫刘家集的村子。村子里家家关门闭户，叫门也叫不开，看样子这个村子刚住过敌人。后来，好容易在村北头看见一个老大爷出来提水，战士们跑过去问他，他却装耳龚。后来经过副指导员耐心解释，那老头才领着他们到家里去。

　　这家是个军属，只有老头老妈妈两人。老妈妈一见小司号员那又黑又脏的样子，眼泪簌簌地流下来了，不由得伤心地哭了起来：“孩子，可真把你们苦坏了……”小司号员也忍不住流出眼泪：“大娘！我们受苦是为了打垮蒋介石，咱们农民有好日子过。大娘，你别难过啦。”

　　老大爷愤怒地说：“中央军太造孽了，来一伙抢一伙，连小毛驴也给拉走了。你们看，我这还像个家吗？”

　　他们劝慰了一阵，两位老人这才收住了眼泪。老大娘又翻箱倒柜找出些吃的东西来，煮了一大锅姜汤给病号喝了。大家也喝了半碗连菜带糠的热粥。临走的时候，副指导员摸出了仅有的一块银元，交给老妈妈，她怎么也不收，她说：“我儿子当八路，你们就是我儿子……”说着她又流泪了：“你们想着咱受的苦就行了。”

　　五

　　太阳红似火，高梁地里透不出一丝凉风。鞋子早就磨破了，脚底的血泡也结了层层的茧皮，走着的时候还不觉得痛，休息一阵以后再走，就痛得简直不想挪步。

　　刘教导员跟在队伍后面，他看见刚解放不久的小王实在走不动了，就找了辆小车推他。三班长张云山，瘸着腿过来争着推小车，闹得小王坐不住了，他猛得跳下来噙着眼泪说：“教导员，我能走，我能走，就是腿断了，我爬着也要跟上你们找到部队。”

　　黄昏时分，天气忽然转凉了，半夜下起大雨来。衣服淋得透湿，地上到处是泥浆，想睡点觉休息一下只好两个人背靠着背，头枕在别人的肩上。万分疲困的，他们，就这样呼呼地睡着了。

　　天刚亮，一阵马蹄声惊醒了教导员。他睁眼一看，原来是敌人骑兵过来了，现在要立即转移只能引起他们的怀疑。教导员向连长那边掷去了泥块，意思要作战斗准备。接着，泥块也在各班、排长前面摔落。战士们握紧枪假装着睡觉，眼睛却偷偷地瞅着公路上。踏踏踏，几匹马飞快的过来了。当中一个骑兵问道：哪个部分的？”

　　“200旅！”教导员沉着回答。

　　后面一个骑兵恶狠狠地朝他们瞪了一眼，嘴里不干不净的嘟嚷着：“看这个部队吧，真它妈给国军丢人！…。。”

　　战士们没理会这些，等几个骑兵过后又迅速转移了。在路上干部们边走边研究：这里离考城不算远了，敌人的动向却一个劲的朝北，我们的部队不可能在考城了，但又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教导员说：“要查明这个情况，必须从敌人的嘴里了解线索。”

　　不一会，战士们抓来敌人200旅的一个掉队的电话兵。从他的口里了解到，考城地区确实没有我们的部队了。据他供称：我们的部队一部分向黄河北转移，有一部分向鲁西南转移了。部队不在考城是没有疑问了，但是究竟要向哪里走才能找到部队呢？在开支委会的时候，刘教导员说：“要想找到正确的路线，光靠孤军奋战是很困难的。咱们的行动方针，首先是积极找寻我们的群众，或者是我们的同情者，然后再找部队。现在是打运动战，部队决不会固定在一个地方。”最后决定，为了摆脱敌人大兵团集结的地区，他们决定向南行进。到了老黄河不远的地方后，果然没有了敌人的正规部队，仅有还乡团和保安队在附近活动。这里过去是边缘区，有我们的地方组织，可是现在都处于地下状态。

　　副指导员带着一个班长换了便衣到了一个村子侦察，老百姓怕是敌人的还乡团，总说八路军不好。经他们再三解释，才会见了村长，村长领他们找到了我地下乡公所，乡公所设在地道里，这地道还是抗战时期遗留下来的。从草垛走下去，地道里，乡长正在计划民兵的活动问题，副指导员见了乡长，一种说不出的感情涌上来，不由得鼻尖一酸，乡长也紧紧握住他的手，难过得说不出话来。这样，部队就临时在这个村子里住下了。

　　有一天，乡里的民兵得到还乡团要出来抢劫的消息后，就埋伏在大路边上，可是由于对敌人估计不足，民兵队被好几百还乡团压在沟里突不出来。连长隋志常立刻带着队伍冲出去，好几百还乡团一听见机枪响，挤挤碰碰只顾逃命，枪支物资扔了一地。这下，三连不但积极援助了民兵，还充实了一批弹药。全连活跃起来了！

　　经过乡长的努力，找到了三军分区的赵杰司令员，知道了部队的驻地，战士们都忙着洗洗缝缝，准备不久之后回部队了。

　　六

　　自从三连与部队失掉联系之后，引起了师团首长和纵队首长的焦虑。纵队首长一再指示：一定想办法把三连找回来。师和团的首长派出侦察部队沿考城至三连阻击的漉漉弯找寻多次，都没得到三连的消息，当部队自考城转回皖北亳州休整时，意外的找到了和一排、三排失掉联系的二排。根据当时战斗激烈的情况来判断，二排认为一三排同志与敌人同归于尽了。以后一个多月都没有一排、三排的消息了，这种判定似乎更属实无疑了。

　　哪知八月中旬，当部队欢天喜地地举行庆功大会的时候，这支历尽险恶和艰苦的连队回到了部队的怀抱。

　　“我们三连回来了！〞顿时人声鼎沸，欢呼声和鼓掌声响成一片，二排同志跑上去一个个拥抱着久久不放，眼泪流了出来，说不清是欢乐还是激动。

　　六十七团政委魏伯亭一把抓住了一营教导员刘庭珍的手，这位身经百战坚毅刚强的人，半天说不出话来。战士们都说：“首长，我们回来了！”魏政委紧握着他们的手，最后才迸出一句话：“同志们！你们辛苦了！”泪水突然从眼里夺眶而出。

　　二十三师师长陈宏亲自来慰问同志们，当他听到司号员翟所武说到在瓜地里的情形时，他笑着说“”好呀！好呀！我请你们吃西瓜！”

　　碧绿的大个的西瓜，排成了一溜，这支经历了四十多天敌后战斗生活的队伍，团团地坐着，说着，笑着吃着。

　　老马2025.8.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