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打了春,虽然还有一丝寒意,但风已经不是那么甚凉了。冻了一个寒冬的土地开始变得松软,小草们开始拱动着泥土,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终于,春天来了。
一场春雨滋润了大地,地里的野菜,还有村南果园里的苜蓿们仿佛在一夜之间都冒了出来,疯狂地滋长起来。
人们又开始三三两两地擓着蓝子挖野菜採苜蓿了。有了春天就有希望,人们一边挖着野菜,一边欣喜地看着早已经返青并开始厚起来的麦苗绿毯。日子有了盼头儿,人们也都变得精神了起来。
贾大园家的大炕上,马玉霞生了,又是一个男孩儿,是马国顺一直眼巴巴盼望着的男孩儿。
正月初二,自打目睹了二哥家房屋被扒开始,马国顺就再没出过院子。直到过道里再也没有了拉砖赶牲口车的吆喝声,他才背着手出来。虽然早有心里准备,但二哥家空荡荡的那一片还有散落的碎砖碎瓦,像一根根枣枝上的刺一样,深深地扎在了他的心上。他不敢触碰它们,一碰心就会滴血。
一大早,马国顺从村子里出来,漫无目的下意识地走着,他却一直向村北的马家坟走去。这几天他一直困在自己设定的牢笼里出不来,他很想找一个突破口,可是他不知道该跟谁说,该怎么办。他亲眼目睹了侄女们的架锅起灶扒房搂土,这几天闷在家里他一直在想侄女那句话,“你百年之后,房子给谁住?”
是的,侄女说得没错,我死了以后这房子留给谁住?
前面就是父亲马久泰的坟,他蹲下身子,跪下,用手轻轻地抚摸着石碑上父亲的名字,心底里在问:“爹,我该怎么办?您老在天有灵,晚上给我托个梦也行啊!”
过继一个外甥过来!这个念头像一道亮光,又似暗夜里的一道闪电,在他脑海里划过。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这行吗?他不知自己是在想,还是在说出了声,他只听见自己在说,爹,这样办行吗?
没有人回答他,有的只是旁边地里的麦苗儿在晨风里招摇。
大女儿马玉珍的儿子胜利被过继了过来,但没呆上半月,他就一蹓烟地跑了,跑回他自己的家里去了。他跟同学们说,不行啊,在姥姥家门头上受气啊。上学头三天就打了三场架,他的鼻子被打破了,但他也把人家的分头薅下了一绺子头发。打那以后再没打过架,但他还是跑了回去,他说他受不了。
马国顺又把目光转向了外甥满山,满山自小跟着他娘在沿河湾长大,虽然说没全在姥姥家,但他跟这马家一姓里的人们还是熟一些的。
马国顺拎着酒和两只卤好的兔子走进了亲家的院子,一壶酒二人没喝完就谈妥了。亲家说了,等大园家的撂下了再说,如果撂下的是儿子,那满山你领走!马国顺举杯又敬亲家,说,那好,等玉霞生了再说。
弟弟起名叫贾满梁,随着他哥哥贾满山往后排,叫贾满梁。
贾满梁满月那天,马国顺套了生产队的大车来接女儿和外甥。这一带有个习俗,坐完月子要去娘家呆上几天,这叫挪挪骚气窝儿。临上车的时候,满山拽着被角儿也要爬上去,却被他爷爷一把给抱了回来,说:“你往后有的是时间在你姥姥家,你着什么急哩!”
一年后,满山虚岁九岁,弟弟虚岁两岁。贾家兑现了诺言,满山过继给了他姥爷马国顺在马家顶门立户,贾家的希望也就全部寄托在了正在一天天长大的小满梁的身上。
在沿河湾,有人与满山捣起乱来,不占理了,便喊:“你,你贾满山!”那天恰好让回娘家的马玉霞听见了,大街上,她怒气冲冲地说:“谁说他姓贾?他给他姥爷过继了,他叫马满山!”
对方不自在地说:“姑,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没看见您哩……”
然而,并不是每回都这么幸运,恰好会遇到自己的娘过来。有一回在学校里,住在学校里的老师布置完作业后就开始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炒菜做饭。看老师进了里间屋,同学用胳膊肘碰碰满山,说:“哎,你离着炉子近,给老师焯和一下锅,别糊喽!”马满山从坐位上站起来,左手掀开木头锅盖,右手便焯起筷子焯和起来。
随着锅盖的掀开,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教室,老师今天炒的是白菜。满山焯和了几下,刚要盖上,这时老师从里间屋出来了,他手里拿着教鞭。刚进屋切个蒜沫儿的功夫就有人说话捣乱了,他气冲冲地出来,同学赶紧说:“老师,满山偷着吃菜哩!”
看着满山掀起锅盖捏着筷子傻傻地站在那里,还在看着自己,老师气不打一处来,教鞭狠狠地抽在马满山背上,骂道:“我叫你偷嘴吃!我叫你不做作业!我叫你不听话!”
老师每骂一句就抽一下,马满山忍着疼没有说话,默默地把筷子放进锅里又把锅盖盖好。放学的时候,他背着书包抱着小床儿回家去了。
过了麦,恓惶了两三年的日子终于开始好起来。搓一把青青的麦穗,吹去麦芒和皮壳儿,把饱满鼓胀的麦粒一把捂进嘴里,细细地嚼着,庄稼人抢先尝到了灾荒三年之后的第一缕麦香。
贾大园给岳母打了一付新笼屉,可着七印锅打的,三层笼屉加一个笼帽。这活儿做得漂亮,光洁白亮的圈帮里外没有一丝毛刺,箅子竹条打磨得光滑看不到一个节子,高高鼓起的笼帽硬梆挺实。笼帽里还有一个马尾罗,麦子丰收了,磨面罗面正好用得上。
马满山进院看见那辆他熟悉的红旗自行车停在枣树下,他高兴地喊了一声:“娘!”便兴冲冲地跑进屋去。外间屋东锅台上是崭新的笼屉,马满山撩门帘进去,见爹正和姥姥姥爷说话。他满心欢喜:“爹,你来了!我娘呢,怎么没来?”有些日子没见儿子了,贾大园仔细地打量着,满山还是有些瘦,但又长高了不少。贾大园从带来的粗布书包里摸出一个白面卷子递给满山,看他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子便咽下去,忙说:“慢点吃,别噎着!还有哩,咱家地里今年刚打下的。”
贾大园有些语无伦次,看着儿子的样子,他有些心疼。
“我娘怎么没来?”吃下一个卷子,满山又问。“你娘看着你弟弟哩,还得在家里喂猪喂鸡。哦,她过些日子就来了。这回我来送笼屉,也驮不了她……”贾大园回答着儿子的问话。
马国顺在一旁笑着,说:“满山好着哩,天天上学,认识的字可不少了呢!有时我不会了还问他哩!”马国顺很为外甥自豪,也很满足。马陈氏在一旁,也夸山子懂事,说放了学还帮姥姥烧火做饭哩。
贾大园不吃饭要走,说是不光地里有活儿,闲屋的大炕上还有揽的罗行活计得紧着做哩……
马满山坚持要送父亲,父亲推着车子走着催他回去吃饭,可他却一直拽着车子后衣架跟着走,直到送出了村口。艳阳高照下的晌午,白亮亮的麦茬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见父亲左脚已经蹬上了脚蹬子要走,马满山一把拽紧了后衣架,呼喊里带着哭腔:“爹,我跟你回去,你驮着我走吧!”
贾大园没有回头,赶紧蹁腿上了车子,蹬起来跑了。马满山没有那么大的气力拽停车子,他也蹿不上去,只能不由地跟着跑了起来。车子越来越快,在终于跟不上的时候,他撒了手,站住,喘着粗气看着父亲的车子走远,直到拐了弯看不见为止。
他知道,在这件事上,父亲是帮不了他的。不光是父亲,还有爷爷,姥爷,谁也帮不了他。后来,他再也没有跟谁提起过回家二字,包括母亲。他知道,他们都认命了,他们都拗不过他们自己的命。而马满山自己,往后的日子只有跟命抗争了。
【编者按】立春后乡间焕发生机,马国顺却因二哥家房屋被扒、侄女的灵魂拷问陷入迷茫,赴父亲坟前寻求答案后,决意过继外甥为马家顶门立户。先是过继大女儿的儿子胜利,却因孩子受气跑回而作罢,后与亲家商定,待二女儿马玉霞生下儿子便过继外甥满山。马玉霞诞下儿子贾满梁,满月后满山依约过继,改姓马,却在学校遭老师误解责打、在外偶被唤回原姓,受了不少委屈。麦收后日子转好,岳父贾大园为马家打造新笼屉登门,马满山见到父亲满心欢喜,却未等来母亲,送别时哭求父亲带自己回家,被父亲狠心拒绝。满山深知无人能助自己,从此不再提回家,决意直面命运、与命抗争。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