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喜善正在屋中浆洗衣物，门外传来犬吠声。她走出门外，喝住院中的狗。只见一个瘸腿人，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拿着一个讨饭碗立在柴扉前。未等她开口。瘸腿人先张了嘴：“大嫂，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喜善见是要饭的，便随口说到：“我先给你把门开了。可你必须在门口儿等，我去给你拿吃的。”

　　喜善向厨房走去，瘸腿人守在门口。仔细地打量这个院落里的一切。除却木屋前立着的那只狗外，院里不仅有马厩，还有鹰架。只是马厩是空的，鹰架上也无鹰。他知道这里是个不寻常的人家。他正思量着眼前的一切，喜善左手拎个小筐，右手端着一个盛有高粱米粥的碗走了过来。她先把碗里的粥倒向瘸腿人的讨饭碗里，随口问：“有布袋子没有，这里有几个狍子肉包子好装给你。”那人一听连忙说：“有”。说完将粥碗放在地上，去解腰间的袋子。袋子解开，喜善，随将框里的四个包子，全丢进他的布袋里。瘸腿人连忙称谢：“谢谢……谢谢！”。

　　喜善丝毫没有理会，她本想等来人离去，再关门回屋。那人却没有离意，却开口问道：“大嫂，您男人是不是姓海？”喜善一愣，本能地答道：“我男人姓金。不姓海。”说着脸上现出不愉快的神情，严厉说到：“吃的我已然给了你，不要在此啰嗦，不然我可放院子里的狗了。”来人见苗头有些不对，连声说到：“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吃过晚饭，喜善开始收拾起桌上用过的碗筷。她刚把碗摞在一起，手停住了。青子见了忙问：“师娘，不舒服吗？你去歇着，我来收拾。”

　　喜善：“我不是不舒服，是想起一件事来。”

　　青子：“什么事？”

　　“白天，这里来了个讨饭的。”

　　“讨饭的有什么好奇怪的？”

　　“讨饭，当然不值得奇怪。可他突然问我，你男人是不是姓海？”

　　“你是怎样回答的？”

　　“我当时一愣，本能地答道‘我男人姓金，不姓海。’”

　　青子不以为然：“你就告诉他，我师傅姓海又能怎样？”

　　坐在桌旁一直没有说话的海兆龙看了青子一眼，嗔怪地：“你懂什么？”回头问喜善：“那讨饭的长什么样？”

　　“那人头戴草帽，右手拄着拐杖，左手端着一个讨饭碗，是个瘸子。”

　　“哦！”，海兆龙听后，半天没有言语。突然开口到：“这里不能再住了？”

　　“为什么？”青子不解。

　　“八成是有人来寻仇了。”

　　“有人来寻仇？”喜善瞪大了眼睛。

　　“寻仇？寻什么仇，就凭您的本事，还怕他不成？”青子满不在乎。

　　“要是引来官军，这里还能住吗？再说，十四格格给日本人做事，回头她也缠上我们，我们住在这里，能安生吗？”

　　“那——我们怎么办？”喜善问。

　　老海：“都回去睡觉，明天一早把各自的东西收拾好，到时，我自会有安排。”

　　喜善端着收拾起的碗筷出去了。

　　老海坐在炕头开始抽烟。青子在旁，小心问话：“师傅，这里不能住了，那明天我们去那儿？”

　　“孩子，自打惠子出家，我就想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见师父提到惠子，青子已猜出师傅的用意，忙说：“我不走。我要跟着您。”

　　“雏鸟已经长大，该会出飞了，早晚你要有自己的路走，以后你们就不用再惦记我了。我一个老爷们，是灶王爷贴在腿肚子上，走到哪都能有口吃的，可你的日子还长着呢。再说你也该回家去看看自己的父母！记住！一个忘记父母养育自己的人，绝不会成就大事！”

　　“师傅，你这是要干什么？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青子心中十分还是有些不情愿。

　　“别说了，我意已决。”

　　“那，你把我师娘怎样安排？”

　　“我早有打算，你就不要操心了。”

　　“那你还回来吗？”青子问

　　“该回来的时候，我自然会回来！”

　　第二天，老海把一些家当都放在大车上，把喜善扶上大车。青子拢着马，准备给他们送行。

　　海兆龙心突然想起了什么：“青子，你跟我来一下。”青子随他向拴马桩走去。在离拴马桩还有两步的地方，他伏下身子。用手将地面扒开，地上露出一块石板，他揭去石板，底下露出一个洞口，他从洞里拿出了一包东西，竞是几块大小不一的金疙瘩：“青子，这几块狗头金你都带上走吧，这些东西放在我身上也没用。你将这些金子拿去，以后或许有用。”

　　“我不要这些东西。要不然你把这些东西，都给我师娘吧。”

　　“我说了你的师娘，我自有安排。再说一个寡妇家家的，拿着这些东西，容易惹来祸端。”

　　“要不，你还把金子埋在这儿，等什么时候用着了，就什么时候来取。”

　　“也好，我就把这些金子还埋在这儿，以后谁用得着它，谁来取。”说着，海兆龙重新将金子埋好。

　　海兆龙向大车走去，“慢着”青子也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还有事么？”

　　“你把它带走，留个念想。”说罢，青子一指鹰架上的“小花翅”。

　　“还是你留着吧？”

　　“不，你把它带走吧。别忘了我爹是个老鹰达子。”

　　“那我就收下。”

　　“那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有缘，我们自会相见。”

　　两人边说边向马车走去。

　　海兆龙赶着马车走了。

　　青子站在路边望着远去师傅，大喊着：“师傅，师傅，保重？”

　　老海：“你也保重！”

　　二

　　夜晚，关万青辗转反侧睡不着，他想起来少年时离家出走的情景：一个背有小包袱的人来到竖有“索冬生之墓”的坟前，他一下跪倒在地，赌咒发誓一定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然后回来为死去的兄弟重修新坟。

　　天将黎明，关万青跨上马，背着自己的小包袱，离开了与师傅学艺的居所，向家乡的方向走去。

　　关万青骑着黑骏马再次来到那个曾经遇到“海东青”的山谷。他下马进了窝棚，透过棚顶的缝隙望向天空，恍惚间他耳畔响起索老二的话语，关万青感觉自己回到了少年时代，和索老二重又相聚。关万青的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他分明看到那只曾经得以惊鸿一瞥的海东青，就高悬在天空中。关万青猛然钻出窝棚，眼睁睁地看着天空中翱翔的“海东青”，在阳光的照耀下翅膀闪着金色的光芒。关万青毫不迟疑，他迅速收拾起行装，又一次跨上马背，循着远去的“海东青”身影追去。

　　“海东青”抓获着猎物，落向高耸的山崖上，这一幕让关万青似曾相识。关万青骑着黑骏马来到山崖下，他下了马，拿出抓钩甩向峭壁半截的一棵小树杆上，而后沿着绳索向上攀援。他攀援上小树干时，他停了下来。他隐藏在小树上，等待“海东青”的再次离去。

　　日影西移，“海东青”终于离去。趁着“海东青”离巢觅食，他攀援到山崖上的鹰巢边，鹰巢里有两只雏鹰蜷缩着。关万青不由自语，要是索老二“冬子”在就好了。关万青捡起其中一只揣到怀里，下崖离去。

　　山中，青子草草搭起一个简易窝棚，准备准备长时间地留守。每日，关万青出猎为雏鹰抓获小兔、山鸡。他精心喂养者雏鹰，日子过得很快，雏鹰迅速长大。并为它起了索老二的乳名——冬子。关万青再次运用从父亲那里学来的哨鹰技巧训练他称之为“冬子”的海东青。而　“冬子”也表现出极品海东青出众的品质，经过严格训练，“冬子”和关万青建立起牢固的默契。有时，甚至关万青还没有发出哨令，“冬子”就能提前心领神会。

　　青子拿着一块块野兔肉到架子前喂鹰，“冬子”不看也不吃。直到青子将一块野兔子肉放在手臂上，发出了“嗻、嗻……”的指令，‘冬子’才从越过草屋子地落在关老三的胳膊上，并开始吃他手臂上的兔肉。

　　三

　　街道上，被子弹打断腿的白四金，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拿着讨饭碗，可怜兮兮行走在街上。太阳西坠，夕光中现出海兆龙的身影，他牵着黑马走进了光顾过的一家客店。店小二迎上前来：“客官，您住店。”

　　海兆龙点头。

　　店小二：“马给我，您里边请！”

　　这一幕被一心复仇乔装作讨饭的白四金远远地看到，他随即转身向张庆裕府邸走去。　

　　张庆裕：“什么？海兆龙住进了集上的客店？”

　　白四金：“是的。”

　　张庆裕说了声“好”。随向外喊道：“来人，向发现海兆龙的地区集结，展开大规模的围捕。

　　下令后，他转身抓起电话：“喂！驻屯军的伊藤中佐吗？我是……”

　　客店内，海兆龙洗完了脸，正要擦拭，店小二匆匆跑了进来：“海先生，不好了，官兵来了，八成是冲你的，快走！”

　　海兆龙闻声，将毛巾一丢，说了声“谢了”，随后向马棚走去。

　　海兆龙飞身上马，急向栅门外奔去。

　　栅门外。一队官兵持枪跑来。海兆龙双腿一夹，黑马朝着官兵迎面踏去。官兵猝不及防，黑马载着海兆龙，急驰而去，官兵随后追赶。

　　大路，海兆龙仗着黑骏马的脚力好，与追兵拉开了距离。海兆龙策马沿着大路正要跑进山坳，不远处数十个骑兵拥堵着坳口，海兆龙警觉地意识到情况不对头，他本想拨转马头往回走，却发现身后的远处大路上烟尘滚滚，显然有成队的骑兵赶来，他只得沿着山间的羊肠小道，向山林奔去。

　　“花翅子”在天空中翱翔着，跟着海兆龙逃跑的方向飞去。后面赶来的骑兵，顺着海兆龙逃跑的方向一窝蜂地猛追，领头的军官大喊：“快抓住骑马的‘海东青’！”

　　海兆龙策马飞奔，黑骏马通身是汗水。眼看着黑马载着海兆龙，就要钻进山林。领头的军官不禁大喊：“快开枪，不要让他跑了。”

　　尾随的骑兵纷纷射击。海兆龙身后响起了密集的枪声。顿时弹雨包围了海兆龙，枪弹打在身前身后的泥土上溅起漫天尘埃。

　　天色渐黑，就在这时斜刺里，又杀出一股骑兵，原来日本驻屯军的伊藤接到张庆裕围捕‘海东青’的电话，带人来追捕海兆龙。海兆龙举枪射击，跑在最前面的骑兵应声坠马，对面的骑兵开枪还击，海兆龙肩膀中弹，他伏低身体，催动黑骏马飞奔。骑兵迫近拦截海兆龙，海兆龙用带伤的手臂举枪射击，迎头又撂倒了一个骑兵，然而，这股骑兵分散开来企图包围他，海兆龙努力策马左突右闯，迎面冲来一个骑兵，就在这时“花翅子”长啸一声俯冲下来，锋利的鹰爪抓伤了骑兵的脸，鹰喙啄瞎了他的眼睛，这个骑兵惨叫着，海东青凌空而起。海兆龙再次冲出了包围。骑兵军官举枪对准了头上的“花翅子”，一声枪响，“花翅子”扑棱着翅膀，从天坠下。

　　天色全黑，黑骏马载着身负重伤的海兆龙跑进了山林。骑兵涌到树林边，军官下令停止追击：“他受了伤，跑不了他。给我守住要道。待天亮搜索。”

　　骑兵散开包围整片地区。

　　月朗星稀，过了午夜时分，干货店外不时地传来一阵子“的的……”跺蹄声。货店老板喜善不由提灯去看，一匹黑骏马出现在门前。它浑身是血，背上系着一个用衣服打成的小包。

　　喜善一惊将马牵进货店，他从马背上取下小包向屋中走去。灯下，喜善打开小包，小包由海兆龙穿的汗衫叠成，里面并无物件。白色的内衫映着用血写成的大字：告诉青子，延续“海东青”的名号。

　　喜善含泪将海兆龙的内衫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