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租地祸端(1)
一
夕阳即将落下山岗,夕光照耀着田野。喜善赶着马车,沿着弯弯曲曲的村路,向靠山屯奔来。一路上,心急如焚的她不停地挥着马鞭,吆喝着拉车的瘦马赶路,她的额头已挂满了豆大汗水。田地旁的水渠里停止了流动的渠水,在晚风的吹拂下,闪映着夕阳的余晖。在地里忙了一天的人们,开始从地里赶回村里,有的牵着车水的牛、有的扛着锄、有的挎着筐、拿着铲。不远处的靠山村已是炊烟袅袅,村子就在眼前,喜善不由地快马加鞭,加快了赶路进度。
黄昏,哑女雪儿正在喂院内的鸡鸭,院内的鸡鸭争相啄食,雪儿会心地笑着。当鸡鸭吃的差不多时,雪儿向院内的鹰架前走去。看到主人来了,鹰架上的小花翅,立刻活跃起来。
雪儿麻利地从鹰架上解开系在架上的套子,套在自己的手臂上,小花翅立刻跳上了雪儿的肩头。雪儿回到给鸡鸭喂食处,开始驱赶鸡鸭回舍。她肩头的花翅瞪着眼,发着“咕咕……”的叫声,鸡鸭顺从地走进了各自的窝里。雪儿分别上好了鸡窝、鸭窝前的挡板,将肩上的‘花翅’重新系在了鹰架上。当她要回正房时,正房传出关博通的声音:“有客来了,你代我迎一下。”
雪儿拍了一下手,算是她知道了。她刚一转身,一辆她未曾见过的马车,已在大门前停住。
院门还未打开,闸住马车的喜善,已向雪儿走来:“姑娘,这儿是姓关的人家吧?”
雪儿点了点头。
喜善随问:“万青他在吗?我可以进去吗?”
雪儿摇了摇头,却做出了请进的手势。
喜善听青子说过,他家有个哑巴妹妹,于是又问:“是让我进去吗?”
雪儿点点头,带着她向正房走去。
尽管喜善与关家人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此时的她的心情却十分忐忑,特别是与关老二的相处,让她的脸上不免有些愧色。但是为了救侄儿的命,她顾不得这许多了。雪儿领着喜善进屋时,关博通刚好擦拭完油灯。见到喜善进来,他把油灯往桌里推了推,起身道:“您找青子?”
喜善不禁“嗯呐——”了一声。
关博通:“赶了不少路吧?您请坐。我现在就给你沏茶。随后吩咐雪儿:“你去弄壶开水来。”
雪儿去厨房整开水去了。
喜善边坐边说:“您不必客气,我来找青子,他不在吗?”说完她扬起脸,观察关博通的脸色。
关博通并未在意来客的疑惑与观察,说:“他出去了,估摸他马上就能回来。关博通见喜善看着自己。他也觉得眼前的女人似曾在哪里见过,望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认出来:“您莫非是青子师娘?”
喜善:“您是青子他爹?”
关博通:“是,我是青子他爹。我们是见过面的。”
喜善:“是的。肯定是见过面的。我怎么一时就想不起来呢?对。我想起来了,您就是那个为我爷们医病的那个郎中。”
关博通:“可惜,我无力回天,没能医活他。”
喜善:“人的命,天注定。我们后来又请来了太医,也无能为力。他还说您的医术不在他之下……”她的话没讲完,青子与提着开水的雪儿同时走了进来。
关博通:“青儿,你看谁来了?”
青子走上前一看,不禁又惊又喜:“师娘,这大老远的,你怎么赶过来?”
喜善见青子回来了,不由站起:“我们那儿出大事了?”
青子赶忙安慰:“师娘,出什么大事了?您坐下慢慢讲。”
此时,天色已暗,关博通点上灯,雪儿放好茶碗就要倒茶。关博通接过,你去帮一下你娘:“多弄俩菜。”
喜善:“不要了吧?”
青子:“怎么事情紧急?再急您也得吃口饭呀?”
随后,关博通也安慰喜善道:“青子说的对,等吃完饭。我让青子跟你走就是了。”
青子:“喜善,你们那儿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喜善:“我有个远方侄子受了枪伤,而且伤得很重,你不是说过你父亲是个有名的郎中吗,我想通过你,请你爹去救救我侄儿。”
青子:“敢情是要找我爹,你侄儿是怎样受的伤?”
喜善:“他去是让日本警察打的。”
“让日本警察打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说来话可就常了……”
“不要紧,你慢慢说,我父亲肯定会帮这个忙的。”
“是这样,长春大马路商埠有个‘长农稻田公司’,是由一个叫郝永得的商人开办的,他专舔日本人的腚眼子。今年四月,他以他公司的名义。在我们那边的张家窝,包租了我村肖翰林、张鸿宾等12人所属的生荒熟地500垧(旱田),并取得租期10年。谁知他又将这些土地转租给李升薰等9名朝侨,为期也是10年。”
关博通:“包租和转租土地给外侨不是要经县政府批准的吗?岂能随意出租转让?”
喜善:“谁说不是?在肖翰林、张鸿宾等人的契约内的第13条也订明 ‘此契于县政府批准日发生效力,如县政府不准,仍作无效。’谁知那个郝永德的那个商人,仗着日本人的势力,根本没把县政府放在眼里。他承租和转租土地都没有报请县政府。”
关博通:“这个郝永德真是胆大妄为。后来怎么样了?”
喜善满脸愁云:“更为严重的是日本驻长春领事田代重德以‘兴办三星堡水稻农场’的名义,骗到了近二百名朝侨,前来万来宝山地区耕种,其中李升薰、申永均是他们的领队。
李升薰等依日本人之命,决定将租得的500垧旱田改为水田,并计划引20余华里之外的伊通河水进行灌溉。”
关博通:“他们挖水沟,岂不要占用他人的土地?”
喜善:“这祸事就是从他们挖水渠开始的。那沟由孟昭月的蒲草甸界沟西南角起,至盛家屯房西,后向西南延伸直至马家哨口南侧。长14华里,宽3米,深50厘米,两侧积土约1.50米。并在伊通河垒坝截流,这样一来对万宝山一带中国农户,带来巨大危害。”
关博通:“那是一定的。”
喜善:“引水沟所占之土地为中国农户所有。挖沟占地本身就侵害了农户的利益。垒坝截流的地方,地处伊通河河东河西交通要道,垒坝水势势必增高,不仅上游两岸低洼民地2000余垧被淹没。河东河西交通将为之阻断。
还有朝侨所租之地,地势较高,改成水田后,无处泄水,不仅附近农户低洼土地,将被淹没数百垧。当渠水涨溢又侵入田地,两项合计,会有万宝山农户5000垧以上良田被淹,老百姓不干了。”
青子:“那深受害的农户老百姓岂能答应?”
喜善:“受害的村民当然不会答应,在朝鲜人开始挖沟时,便多次予以阻止,但屡止不住呀。”
“那后果如何?”青子追问,
喜善摆摆手,喝口茶。接下来回忆起来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天,田野,申永均等朝侨正在抡锹挥镐挖掘水沟,盛家屯村民也拿着铁锹从屯里赶来。一个农民叫孙永清的农民上前阻拦朝侨问,你们凭什么在我家地里挖沟?”
另外两个农民也上前质问:“为什么也挖了我家的田地。”
朝侨申永均:“三星堡水稻农场让我们挖,我们就挖。”
孙永清:“知道不,这是我们的地?”
申永均:“我们受雇与三星堡水稻农场,我们听喝,让我们挖,我们就挖。”
孙永清:“我们的损失,谁补?”
朝侨申永均:“让我们挖,我们就挖。你们有什么不满。你们去找三星堡水稻农场,其他我们不管。”
孙永清:“你们这样挖,还讲不讲理?”
朝侨申永均:“我再说一遍,他们让我们挖,我们就挖。你们有什么不满。你们去找三星堡水稻农场交涉。
另一农民义愤:“他们这是不讲理。我们不能让他们挖!”
众农民:“对,我们不能让他们在我们的农田里任意挖沟。”
朝侨:“你们凭什么不让?何况此处的沟渠,已开挖了多日”。
双方各执一词,相互争执不下。
孙永清:“大家不要乱,全听我的,他们在我们地里挖沟,且不听劝阻,我们去找长春市政府去。
“后来怎样?”青子插问
关博通:“不用急,让你师娘喝口水。”
喜善端起茶杯一口喝下继续讲了下去:孙永清集合了200余名民众,上告到长春市政筹备处;经市政筹备处转告到吉林省政府。省政府根据以往两个规定:“一个是1909年中日间的两国签订的《图们江中韩界务条款》中,韩民可在中国境内的特定的‘居民区域’——延吉、汪清、和龙、珲春四县内租种土地’的规定”;“一个是为防止日本向满蒙移民及借机获取干涉所在地区的行政和治安的特权,禁止中国人民向日韩人等租卖土地规定”省政府以‘朝侨未经我当局允许,擅入该地农村,有背公约,’当即签发了处理命令,令县公署派公安警察前往劝止朝侨。”
同时致函长春日本领事进行抗议,要求停止挖沟、赔偿损失、撤警。长春日领事欺负长春县、市两级政府的软弱,于同月多次回函进行抵赖与狡辩,或提出变相占地要求和建议。
关博通:“他们怎么能这样?后来又怎样?”
喜善:“面对政府交涉无力,农户们忍无可忍,遂自动组织起来进行抗争。长春县公安局长鲁绮遂带骑警200人赶赴马家哨口,对挖沟的朝侨进行劝阻。经过说服,当天,朝鲜人搬走100余名。其余80多人,由代表申永均等决定,停工解散,内称:“今蒙贵局长忠告劝导,始知被郝永德欺蒙,大众情愿具结停工,于2日内全体回长,决无迟延。倘至期如不走者,代表等甘愿领咎,空口无凭,立此据是实。
青子:“长春政府总做了件对得起民众的事。”
“殊料日本驻长春领事田代重德派土屋波平,高桥和日本警察,也于同日赶至万宝山探询朝侨与中国地方官府交涉情况,并于贾家店留宿,他们再次生出了事端。”
喜善缓了一口气又讲了以后发生的事:贾家店朝侨驻地工棚的柱上的煤油(桅杆)灯一闪一闪。在乱糟糟的工棚内的地铺上,或坐或躺的朝侨申永均等人个个疲惫不堪,垂头丧气。
“我们来三星堡水稻农场找生计,不想落了这样的结果。”
申永均:“大家什么也别说了,我已代表大家向长春县公安局长出具了‘停工解散,2天内全体返回长春’的决定,我们全被那个叫郝永德的蒙骗了。”
朝侨:“我们一停工,恐怕日本人连一分钱的工钱也不会给我们。”
另一朝侨:“那我们岂不白干了?”
申永均:“那又有什么办法?”
……
朝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工棚外,响起了脚步声。
申永均大声:“谁?”
高桥:“我们是日本驻长春领事田代派来的日本警察。
申永均:“我们明天就走了,你们来干什么?”
高桥:“听说你们向中国人出具了‘停工解散,2天内全体返回长春’的具结?”
申永均:“是的。”
高桥:“为什么这样做?难道你们就不怕承担与我们日本三星堡水稻农场‘违约’的后果?”
申永均:“长春县公安局长鲁绮与保卫队长率领着警察来了,我们不具结又有什么办法?何况我们之中已有一百多人都走了。”
高桥大声呼喊:“你们不要走,明日继续挖你们的沟。另外。我们已派人将你们中已走的人追回。”
朝侨申永均:“闹出事情来怎么办?”
日军头目:“帝国的警察和军队会保护你们的。”
朝侨申永均疑问:“当真?”
日军头目一挥手中的枪,安抚他们:“你们的不用怕,我们有这个。”
由此,矛盾开始,逐步加深。此后马家哨户外,中国受害农户300余人,手执锹镐进行平沟。
而朝侨认为有日本人撑腰,胆子又大了。他们在申永均的带领下,又将中国受害农户填平的沟,再次掘开。
中国农户不肯就此罢休,又找朝侨进行理论,质问他们:“你们不是做了‘停工解散,2天内全体返回长春’的具结吗?怎么又前来挖沟?”
申永均辩解:“我们是奉命挖沟,有什么事情,你们找日本人交涉。”
话音未落,日警便衣数人,在日人高桥率领下,闻讯携枪而至。
高桥仗着手中有枪,不把当地农户放在眼里。他问申永均:“挖沟怎么又停止了?”
朝侨申永均一指农户:“他们不让挖。”
高桥把枪一挥:“挖你们的,我看他们敢把你们怎么样?”
朝侨再次开始挖沟。
一个农户向前愤怒质问:“怎么,你们有枪就不讲理吗?乡亲们,我们决不能让他们在我们的田地里挖沟?”
众农户一齐上前,高声喝喊:“对!我们决不能让他们在我们的地里乱挖。”
高桥:“难道你们不怕死吗?遂向天开枪。”
高桥身后的一个个便衣警察,突然向人群中开枪,不少农户中弹倒地。
喜善:“面对拿枪的日本警察,农户们怒目正要冲向前去。这时,长春县公安局长鲁绮与保卫队长率警察再至马家哨口挖沟处,双方形成军事对峙之势。”
关博通:“你就是为这来找青子?这事他可帮不上你什么忙。”
喜善:“不,我是过来找您为受伤的侄儿治伤。我听青子说过,您会治病医伤。”
关博通:“找我治病看伤,那可以……”
这时,关夫人与雪儿,将做好的饭菜端了上来。
关夫人:“饭菜好了,你们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喜善望着端上来的饭菜,不由面露难色:“这么满满一桌?还有酒?”
关夫人:“不知客人要来,也没单做,不过是平常的吃食,随意加了俩菜。”
喜善:“我没有它意,只是我那侄儿伤得太重,怕给耽搁了。”
关博通:“那也不打紧,我们就不喝酒了。我们吃过饭,套车跟你走也就是了。”
喜善:“赶夜路?”
青子:“没问题。”
【编者按】第四十一章(1)节以个人命运勾连重大历史事件,叙事兼具细腻与厚重。通过喜善的口述将万宝山事件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既展现了底层民众的苦难与抗争,也凸显了时代洪流中个体的无奈与坚守,历史感与代入感兼具。夕照乡野的宁静之下,风雨已然暗涌。喜善星夜奔袭的马车,载来的不仅是求医救侄的急切,更揭开了万宝山事件的序幕。日侨强占土地、掘沟截流的霸道行径,官府交涉的软弱无力,农户们忍无可忍的抗争,在口述中层层铺展。关家的屋檐下,一边是医者仁心的承诺,一边是民族矛盾的升温,平静的相聚早已暗藏时代的风暴。关博通连夜赶去能否成功救治喜善的侄儿?万宝山事件后续是否会引发更大规模的冲突?面对日军的蛮横与官府的软弱,青子是否会借助自身力量介入事件?喜善此行除了求医,是否还暗藏其他未说出口的隐情?倾情推荐阅读赏析!热烈欢迎文友积极跟评!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