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马怀云回来了，一副疲惫的样子。一进屋，见于德福已经睡着了，就把身子往床上一扔，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于德福说话了：“散会啦？开啥会，这大半夜的。”

　　马怀云摆摆手，没说话。

　　于德福心想，难道殷家贤说他跟陈慧珍有事是真的，不然怎么不搭理我。往常可不这样啊，天天都是乐呵呵的。他这样肯定是有事了，想到这里，于德福心里沉重起来，倚着门框看低头不语的马怀云。过了好一会儿，于德福终于忍不住，走到马怀云身边：“是不是心里有说不出来的话啊，跟我直说，没事的，你看上陈慧珍，也是正常的，你一表人才，咱俩比较起来，陈慧珍肯定看不上我，你放心，我不跟你争，我就是觉得憋屈，唉……”

　　马怀云坐起来，茫然地看着于德福：“你都说的啥呀？我跟陈慧珍怎么啦？陈慧珍怎么看上我啦？我三番五次地劝陈慧珍，为的不就是成全你和她吗，怎么变成我跟她啦？你吃错药了，还是神经线搭错位了，哪儿来的这番话。”

　　于德福的话也很冲：“那你今天怎么没话说，进屋就躺下，好像心里有多少事似的，我没文化，但我不傻，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事。”

　　马怀云说：“对，你说的没错，我是心里有事，你看村里废水处理池正常工作了，电力增容也没花村里一分钱，粉坊正常开工了，本来人们应该把心思都投到粉条加工上去，可是陈家湾有不厚道的人啊。”

　　于德福心想，原来不是陈慧珍的事啊，我怎么能把他引到陈慧珍的话题呢。他把大脑袋晃了晃：“你说话办事都很地道，陈家湾人对你评价都很高，你办的哪件事人们都挑大拇指，就是……”

　　“肯定有办的不太好的事，肯定有人们不满意的地方。”马怀云目光瞅着别处，心情沉重地说。

　　“我倒是没听人说啥，只是……”于德福把后半句吞回去了。

　　“只是啥？你就直说呗。”马怀云追问。

　　“只是我有件事不太满意，呵呵。”于德福一笑。

　　“哦，哪件事？”马怀云再问。

　　“你答应给我说媒，让陈慧珍跟我……”说着把两个大拇指放在一起比画。于德福嘻嘻一笑。

　　马怀云也笑了：“婚姻不是去地摊儿买菜，没那么简单，陈慧珍有男人，我这样做本身就违背常理，不可能我一说她就同意，得有个过程，甚至说这事到最终也不可能成功。”

　　“哦，那么说，殷家贤说你跟陈慧珍……”

　　“怎么，你也信殷家贤的话？”

　　“我是不太信，可他说你借给我说媒，跟陈慧珍亲近，说你还抱了陈慧珍，是真的吗？”

　　“啊，天地良心，我是啥人，你应该看得透，如果你相信殷家贤，那我就不是人了，我也没脸面对陈家湾的父老乡亲，那我只能离开陈家湾，咱俩谁也不认识谁，可我啥事也没做啊，殷家贤埋汰我，太过分了！”马怀云有些来气。

　　“那……”于德福想问个底细，但不知怎么问才好。

　　马怀云很生气：“最浅显的道理在那儿摆着，陈慧珍的确喝醉了，也确实病了，我把她抱到床上，如果她没病，我能抱她吗，这是多么简单的逻辑，根本不用解释，殷家贤编造的谣言根本不值得一驳，没想到你们都信了，就没有一个人动动脑子分析一下，看殷家贤的谣言站得住脚吗？”

　　于德福立马表态：“你这一说我明白了，就是殷家贤这小子太歹毒，恶意编造谣言，败坏你，败坏陈慧珍，我找他去，一定替你出气，一定让他自己把谣言的苦水自己喝了。”

　　这时，门外有人咳嗽一声，李金才推门进来：“你俩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我也明白了，就是殷家贤这小子在搅浑水，两委班子会议一致同意让殷家贤公开道歉。”

　　于德福摇晃脑袋说：“不行，我兄弟白白让他糟蹋一顿，一个道歉就完啦？不能那么便宜他。”

　　李金才歪着脸问：“那你说让他怎样才行。”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惩罚他才好，反正光道歉不行，殷家贤脸皮厚，道歉伤不了皮更伤不了骨头。”

　　马怀云说：“先挽回影响，惩罚的事再说吧。”

　　于德福“哼”了一声，狠狠捶了一下墙。于德福一夜没睡好觉，就琢磨怎样教训殷家贤。

　　天一亮，于德福就找到殷家贤，指着他的鼻子大骂：“殷家贤，你真是猴拉稀坏肠子了，告诉你，你败坏马怀云，糟蹋他的名声，我饶不了你。”

　　殷家贤知道于德福的厉害，更领教过于德福那些让人防不胜防的蔫坏损招法，他从心里对发怒的于德福有些恐惧，不敢回应，也不敢再拿挂肉门帘那招儿吓唬于德福，因为于德福不吃他那一套，他歪脸龇牙，逃跑似的离开。

　　于德福看着殷家贤走远的身影，吐口唾沫，去了超市。

　　一进门，见买东西的人还不少，就拉把椅子坐下。等把人们都打发走后，陈慧珍走过来，一种成熟漂亮女人身上特有的气息一下子就荡进了于德福的鼻息，于德福突然猛地抓住陈慧珍的手，动情地说：“表嫂，我总想找机会给你干活儿，就想让你知道我的意思，咱俩凑合凑合一起过日子。”

　　陈慧珍赶忙抽出手来说：“表弟，你又喝多了吧？”

　　于德福正色说：“表嫂，我没喝，我说的都是心里话儿，表嫂，你就答应我吧！　”于德福说着用火辣辣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陈慧珍，显得很激动。

　　陈慧珍说话有些局促，有些羞赧：“表弟，跟你说实话，我有男人，不能带着男人改嫁，我受不了人们的唾沫星子，再说，再说……”

　　于德福两眼盯着陈慧珍问：“再说啥？”

　　陈慧珍尽量稳了稳内心的慌乱，鼓足勇气说：“再说，再说，我真的没看上你。”

　　“哦……”于德福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坐在了椅子上，垂头丧气地闭着眼睛，过了许久，才发现陈慧珍去北屋给男人换尿布了。于德福把院子里的啤酒箱、空纸箱等杂物整理一下，出了一身汗，拿过陈慧珍用的毛巾，放在鼻子前，闭上眼，用力地闻着那种香皂味，他想从毛巾里闻到陈慧珍的味道。

　　于德福没有走的意思，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等。见陈慧珍从里屋出来了，就说：“给我弄俩小菜，来个小牛二。”陈慧珍知道他说的小牛二就是小瓶的牛栏山二锅头。酒菜上来后，于德福一口酒一口菜地吃起来。自从马怀云动了心思要给他跟陈慧珍撮合之后，他眼前老是晃动着陈慧珍的影子。他听广播电台的情感节目主持人说，要想得到一个女人，关键是取得她的欢心，她认可了你，你才有希望。尽管于德福上学不多，但播音员这话还是启发了他，呷口酒，叹口气，对站在柜台里的陈慧珍说：“表嫂，你别死心眼好不好，别说绝话，我错待不了你。”

　　陈慧珍直截了当地说：“你就彻底死了这条心吧，万不可能！”

　　于德福两眼直愣一下，没再说话，一仰脖，把酒喝干，失落地回家。

　　转天，于德福带着失落和郁闷去送货，在临县一个市场上，猛然听到有人大声叫卖：“陈家湾粉条！陈家湾粉条！”他感到好奇，走过去一看，粉条粗细不匀，有不少并条、碎条，有的还有霉斑，用鼻子一闻，嚯，一股子难闻的味钻进鼻息，说不清是霉味还是酸味还是苦涩味，他眉头一皱，这绝对不是陈家湾粉条。他一边翻看粉条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多少钱一斤？”

　　掌柜的回答：“五块钱一斤。”

　　于德福站起来，心想，陈家湾粉条一般要卖到十块钱左右，高的可以卖到十五块钱一斤，你这才五块钱，肯定有猫腻了，他再一定神看那人，咦，好像在哪儿见过，于德福拍拍后脑勺，想起来了，这不是那回在小卖部调戏陈慧珍的那个外地人吗？对，就是他。没承想这小子净干无良的事，假冒陈家湾粉条，毁陈家湾粉条的名声，怒从心头起，没说话，上去就给那人脸上打了一拳，随后跟了一句：“我让你调戏妇女，还假冒陈家湾粉条！”

　　那人吃了一惊，迅即认出了于德福，自知理亏，没有还手，只说一句：“我进货时，人家告诉我是陈家湾粉条。”于德福把那人的粉条双手一拢，扔到车上，气悻悻地哼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了集市。

　　傍晚时分，于德福回到陈家湾，把他在外县市场上发现假冒陈家湾粉条的事告诉了大家，把假冒粉条给人们看。这个消息让粉坊户们很气愤，这不明摆着败坏咱陈家湾粉条的名声吗，不行，得查根问底，找到假冒的人，把他的粉坊砸了！刘长海夹板脑袋晃了又晃，金鱼眼瞪得溜圆，一句话没说，开车就出了村。到下午，刘长海回来了，跟粉坊户们说，我假装买粉条，到侯家坨暗访，摸清了，就是侯家坨的几家粉坊干的。说着拿出两袋粉条，包装袋上印着陈家湾粉条。人们急眼了，一个个群情激奋：“告了他，不能让他们祸祸咱的名声。”

　　马怀云得知情况后，赶紧安抚粉坊户，劝大家不要激动更不要冲动，想想办法，看怎么做才能消除影响，制止假冒。反过来说，有假冒的，说明咱陈家湾粉条有名，市场认可，消费者认可。

　　然后他找到李金才说：“以前陈家湾的粉条都是赶大集，卖散户，我琢磨着本来就有名，又列入了非遗项目，应该进超市，应该按国家规范生产，所以咱赶紧注册陈家湾粉条商标，不然吃大亏了。”

　　自从得知马怀云卖掉家传名画建厂房以后，他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听马怀云这么一说，立马回应：“是啊，陈家湾的粉条就是好。”

　　“注册商标的事我已经琢磨好长时间了，一个产品必须有自己的商标，陈家湾粉条是周边百里有名的品牌，是有含金量的品牌，必须抓在自己手上。”马怀云说道。

　　李金才问：“要是各粉坊户都去注册，十八家粉坊十八个商标，不可能都注册陈家湾啊。”

　　马怀云说：“是，如果注册陈家湾牌，就必须是大家共用一个商标，不然十八家粉坊注册十八个商标，就不能突出陈家湾的地域特色和地理标志，我建议，成立陈家湾粉条加工协会，这个会长我觉得让于德福担任比较合适，注册一个商标，大家共用，统一包装，统一定价，统一质量，粉条销售和淀粉原料也一个大渠道，这样也能保证质量，这样对陈家湾粉条加工形成行业更有好处。”

　　李金才当即表态：“好，我赞成、同意，但还是征求一下粉坊户们的意见为好。”

　　下午，下起了小雨，马怀云和李金才来到新粉坊，把大家聚拢在一起，特意把于德福喊来。李金才说：“现在有个事需要大家拿主意，就是营业执照和注册商标的问题，按照目前实际，建议你们十八家粉坊户成立一个陈家湾粉条加工协会，谁当会长就是协会法人，大家共用一个营业执照、一个商标。”

　　人们低声议论一会儿，基本都同意。李金才接着说：“那么让谁来做会长、做营业执照法人呢？我们也是慎重考虑，建议由于德福担任，他身怀粉条制作绝技，这是别人不具备的优势，他是非遗传承人，又掌握销售、进料，我觉得应该让他牵头。”

　　李金才话音刚落，刘长海就站起来说：“我同意，我拥护！”

　　殷大明也站起来：“我更同意，更拥护。”

　　这可好，俩小子一带头，人们纷纷举手同意。

　　于德福却不同意，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行，别往我脑袋上戴帽子，我管好自己的事就不错了，这么多家的事，我不是管事的料儿。”

　　马怀云赶紧按下他：“你不同意不行，大家对你的信任，给大家操心办事，属于积德积福啊，正好和你名字相符，多好的事。”

　　于德福说：“我为啥要同意，日子长了，谁知道哪件事办得让人们不称心如意，我不得挨骂？”

　　李金才说：“新鲜，于德福怕挨骂，这些年你挨骂的事没少干啊。”

　　于德福瞪他一眼。

　　马怀云拍拍于德福的肩膀：“干吧，人们相信你，是因为你有这个能力，不过，你还得担责任，你是法人，十八家粉坊中谁家不按规矩做，出了乱子，惹了娄子，比如以次充好、分量不足、假冒伪劣、卫生不达标、不按规定要求操作等，上边只要追责，就得找你。”

　　于德福一听：“啊，那谁家出事都找我啊，我不干！”

　　刘长海说：“你干吧，回头我多请你喝几回酒。”

　　殷大明也跟了一句：“干吧，这帽子你不戴，总得有人戴，你应下，我今晚就请你，想吃啥，超市的东西你随便点。”

　　于德福说：“得了吧你，超市就那几个小菜，还随便点，瞧你那大方劲儿。”

　　其他粉坊户们也都起哄般地说：“就是啊，干吧，你给大伙操心，我们也少不了请你喝酒。”

　　于德福摇摇头：“你们这些人，没安好心，净往坑里推我，好吧好吧，说好了，谁办砸了事，可别怪翻脸无情。”

　　大伙一哄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