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于德福受到各粉坊户的拥戴,三剑客成了陈家湾的铁三角,马怀云感到很欣慰。
晚上,马怀云写完日志,冲还在看抖音的于德福说:“我耳朵里有关你的说法很多,褒贬不一,但总的来看负面比较多,我觉得你应该用行动给自己正正脸。”
于德福问:“我知道我名声差,可我没成心糟害过谁,挨骂的不见得就是坏人。”
马怀云说:“不对,就是明天你死了,起码得让人们少骂你两句。”
于德福说:“多半辈子了,改不了啦。”
马怀云说:“不,你能,你看你搞粉条销售赚了点钱,是不是做点公益事,让大家对你刮目相看。”
“啥叫公益啊?”于德福漫不经心地问。
马怀云一看有门儿,兴奋地说:“比如村里的路坏了,你出钱维修,桥破了,你出钱修修。”
“工程,千八百的弄不了,我出不起大钱。”于德福说着话龇出一口黄牙。
“村委会研究,打算给各家各户挂家风牌,就是一家一块木牌子,我在会上提出让你出这个费用,怎么样?”马怀云说话时眼睛盯住于德福的脸。
“少了行,多了我拿不起。”于德福下意识地把脸扭向一侧。
“不会太多。”马怀云拍拍于德福的肩头:“干好事,人们不会忘记你。”
于德福扬扬脸:“行,听你的吧。”
马怀云很高兴,马上去村委会,跟李金才说:“于德福答应出钱弄家风牌,各家各户的家风家训词儿我建议让殷家贤弄,给他个机会,也算是发挥他的特长,或许通过利用他的特长就能把阴诸葛变成阳诸葛。”
李金才心说,别想让殷家贤成为乡贤,他比狐狸还狡猾,能让你玩转了,那才叫陈家湾的西游记,怕是一头热,最终而已是一场空,但他不想拦,就说:“那你找他谈谈。”
马怀云把殷家贤找到村委会,一本正经地跟他说:“你看你读了那么多书,肚子里装了不少学问。”殷家贤立马来了精神:“那自然,我读的书那叫多,恐怕你都没读过呢。”
马怀云一笑:“是,我也没读多少书,我想你应该把学问发挥出来是不是更好?”
殷家贤一愣:“发挥出来?怎么发挥?读书有啥发挥的?”
马怀云微微一笑:“你想啊,村里用到文化的地方可不少,比如现在各家立家风牌,你的学问就用上了。”
殷家贤不解:“家风牌?家风还要立牌子?”
马怀云马上接茬儿说:“对呀,每家每户把自家的家风追求写在木牌上,对各家的家风建设甚至对陈家湾的文明建设都有好处。”
殷家贤脑瓜多灵光,立马就明白了:“好,这事好。”
“明天开大会,号召人们自己出词儿,但估计都不会有针对性,那你就根据全村每家每户的特点,把家风弄的文气一些,既有针对性,又有约束性。”马怀云接着说。
殷家贤感到人前高了一头,脸上有光,肩膀宽了,底气也足了,心里美滋滋的,觉得他总算有了用武之地,夜里睡不着觉,看看新闻,想从中受到启发。
转天早晨,马怀云跟李金才说:“悬挂家风牌,既是村民自我提醒,又能使邻里互相监督。让人们在家风、家训的熏陶影响下,尊老爱幼、和睦相处、勤俭持家、勤奋创业,家家户户都是文明家庭。全村家风都好了,村风还会坏吗,所以说家风很重要。”
其实李金才还不很理解,觉得农村人上几辈都是顶高粱花子,跟黄土打交道,树哪门子家风,那应该是城里知识分子的事,不过,既然马怀云支持,就弄,大不了走走过场,对外说出去好听或者换来领导几句表扬也就完了。他吩咐会计打印关于各家各户编写家风的通知,发给村民代表,再由村民代表发到各家各户,要求半个月内,各家按照不同的想法和习惯以文字形式写成家风,交到村委会。陈会计在广播里喊了好几遍,嘱咐人们往几辈子以后想,再过一两代人,农村就都是喝墨水的人了。
弄家风的事引起人们议论纷纷:“谁的主意,写啥破家风啊?”
“几辈子脑袋上顶高粱花子,弄啥家风?”
这些话传到李金才耳朵里,就找到殷家贤:“家风让人们愁坏了,近期你就到村委会来上班,替各家各户写。”
殷家贤感到自己在陈家湾真的成了顶尖人物,心情很好,走路都哼着小调。不过,弄家风这事还真就把殷家贤拴住了,每天晚上憋词儿,然后用毛笔写,没事还串胡同,欣赏自己的词儿自己的毛笔字,心里也很惬意,没想到自己在陈家湾出类拔萃了。弄家风那阵儿,没有殷家贤的四处乱窜,村里别提多安定了。
还别说,殷家贤肚子里真有点儿文词儿,给各家各户编的词儿都有针对性。你看,他第一个先给李金才编写,也是下了功夫的:“日思所失,月录所行。慎独则心安,自检则无愧。内而专静纯一,外而整齐严肃。”给爱吵架骂街的刘长海写的是:“和而至善、信而立人,俭以养德、勤以修身。”给出了两个大学生的于万才家写的是:“仁爱兴家,义德齐家,奋发荣家,勤俭持家,清廉保家,诗礼传家。”给一家子全是文盲的傻二家写的是:“吃不穷,穿不穷,人不读书一世穷。”给于德福编的词儿是:“自我约束,重礼谦让,与人为善,与人为友。”
于德福站在殷家贤身后看了一会儿,突然抓住殷家贤的脖领子:“阴诸葛,你给我写的啥意思?按你的意思我是四六不成材呗!”
殷家贤一下子结巴了:“你,你,你……”紧跟着眼珠一转:“别闹,全村的词儿都差不多,我又不是造词儿机器,哪弄那么多新词儿。”说着指着自己名字说,你看我给我自己写的词儿:“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于德福撇着嘴说:“显摆呗,茅房里摔盘子,臭词儿不少,你瞎拽吧,我也不懂。”
殷家贤有些得意:“臭词儿也是词儿,告诉你吧,说的是行善举做善事,上天会降福给你,如果不行善举,不做善事,上天就会降祸给你,所以呢,不要以为善事小就不做,也不要以为恶事小不在乎,就去做。”
于德福白瞪白瞪眼:“哼!你做不做善事,你缺德带冒烟与我无关,别变着法糟蹋我就行!”说完,歪着脖子走了。
李金路说:“我家不要殷家贤瞎编,我自己出词儿:‘为人和气,做事大气。’”
于万海说:“我也自己出词儿:‘家里外头不吵架,不偷不摸做好人。’”
李金来说:“我也自己编两句:‘老实做人,老实做事。’”
这时,马怀云来了。殷家贤龇牙咧嘴地说:“你看我这儿挖脑子捯肠子地编词儿,还有人说三道四,我真是受累不讨好。”
马怀云笑了:“读书人不是胸襟广大吗?怎么连说三道四都装不下?”
殷家贤苦笑着说:“哎哟,行,装得下,装得下。”
马怀云说:“这就对了,你还得走走脑子,弄个《村训》。”
殷家贤心里甜丝丝的,心说这么多年,就没人待见过,这马怀云倒是真看重我,让我编家风,还说我是乡贤,弄得我天天脑子不得闲,我还乐颠颠的,我是不是五迷三道了啊?
回家吃晚饭时,殷家贤拿过酒瓶子,刚要喝,又放下,他想明天就把《村训》给马怀云,让马怀云看看他殷家贤的本事。嗯,今天不能喝酒,喝完酒犯困,他抓过酒瓶子,打开瓶盖,用鼻子闻了闻,把瓶子放回原处,自语一句,不喝酒,这饭吃着没味啊,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吃过饭,立马就趴在桌子上写起来。快半夜时,终于完成,手里举着,扭动腰身,迈着四方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边走边念:“爱党爱国、遵纪守法、敬业奉献、诚信礼让、产业兴村、勤劳致富,村风文明、邻里团结、家庭和睦、尊老爱幼、绿色环保、生态宜居。”接连念了好几遍,他很得意地点点头,嗯,应该可以交差。端起水杯,空的,突然想起吃饭没喝酒,抄起酒瓶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打个舒展,睡觉!
转天早晨,他把编好的《村训》交给马怀云,马怀云转给李金才:“我建议你先看看,如果觉得没啥毛病或者没意见,让陈会计打印,每家发一份,然后让陈慧珍做个朗读抖音,在微信群里反复播放。”
李金才感到新鲜,很认真地看了看,一抖那张纸:“没问题。”
马怀云说:“干脆,让陈慧珍把《村训》朗读一下,录下来,在微信群里播放。”有人还把陈慧珍朗读的《村训》在抖音里推出。殷家贤知道了,那叫美,半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看了一遍又一遍。就在他沉浸在欣赏陈慧珍声音的时候,马怀云来电话了,用表扬的口气说:“殷家贤,家风弄得很不错,你真是满肚子学问,我再给你派个活儿,你把陈家湾粉条恢复加工的事写个新闻报道,我给你投到县报去。”
殷家贤龇牙乐了:“你还真是知人善任啊,我这点儿墨水写个新闻报道还是没问题的,放心吧,一会儿我就写。”
过了几天,殷家贤写的小稿子果真在县报上发表了。把他高兴得不得了,虽然他在陈家湾号称有学问,但写稿子能变成铅字还真是开天辟地第一回。他去超市买了酒和猪头肉,乐颠颠地哼着小曲进了家,他感觉今天这酒喝得最痛快了。
李金才拿着报纸把那篇小报道看了好几遍,心说,马怀云是把殷家贤看透了,通过家风牌这件事,他也看出马怀云确实有本事,能让于德福走正路赚钱,还出钱做公益,又让阴诸葛服服帖帖地弄家风、写报道,说实话,他从心里认可了马怀云。
转天一早,马怀云刚出门,殷家贤就迎了上去:“我想请你喝酒,别拒绝,给我个面子。”其实殷家贤这一手也是有预谋的,他想通过求马怀云帮他干事,测测马怀云到底有多恨他,如果拒绝,那就恨到一定程度了,如果答应帮我,那就是不计前嫌。
马怀云很纳闷:“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的啊,为啥要请我喝酒?”
“酒没有白喝的,我是有求于你。”殷家贤一笑。
“求我?”马怀云有些疑惑。
“是啊,我想了整整一夜,没合眼,我想通了,我知道我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知不对,故意那么干,我下决心改,一定改。”殷家贤拉着马怀云的手说:“赶明儿来我家住吧,咱也可以成为好朋友,你看你把十八家粉坊户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还没花陈家湾的钱,尤其是你生生把一个浪荡酒鬼于德福帮成了粉条销售专业户,我是真心服你了。”
马怀云微笑着说:“你别抬轿子,然后摔我啊。”
殷家贤抬手挠着头皮:“是真的,你看你把小秀安排当了粉坊化验员,我以为你会记仇,绝对不会想到我家小秀,可你真的胸怀宽大,我真的佩服你。还有,我给你出了那么多难题,尤其是给你跟陈慧珍捏造的那件事,你都没计较,也没报复我,我真的很感动啊,昨天她们娘仨奚落我一顿,她们的话像刀子一样剜我的心啊,我气恼,但又没法反驳,因为她们说的都是事实,我一夜没睡,你信任我让我弄家风、写报道,我很荣幸,回想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尤其是对不起陈慧珍,真是惭愧啊,我回头当面向陈慧珍道歉。”
马怀云有些不信,把脸凑近殷家贤:“你真下决心改变可太好了,我给你点大赞,也相信你能改变,希望你不要食言。”
殷家贤拍拍胸脯:“不会的,我也是庄稼人,说话一个字砸一个坑。”
马怀云说:“那好,我也有个帮你的想法,你看现在粉坊工艺都改进了,产量越来越高,销售量越来越大,你的冷库根本不够用,我跟李书记商量,打算让你在预留空地扩建冷库。”
殷家贤闭眼低头沉了一会儿说:“我初步算了下,按十八家粉坊目前的产量估算,需要五百立方米的冷库才够用,得分成两间,用冷风机制冷,两套制冷机组单独控制,加压缩机,总价大约二十万。不过,粉条冷库跟一般的冷库还不一样,材料不能堆放,需用粉杆架好后在冷库中上架、架与架之间要有适当间隔。我觉得从隔热性能、价格、来源、施工和使用耐久性等方面综合考虑,用稻壳做隔热材料最好,投资少,取材方便,建造容易,能耗低,这样或许可以节省一半投资。”
马怀云心说:“真不愧是阴诸葛,脑瓜儿是好用。”
这时候,殷家贤小眼珠转了转:“新冷库的钱我出不起。”
“那,你能拿出多少钱?”
“我没钱。”
马怀云说:“如果你出不起钱,那村委会出钱建,可就没你啥事了。”
殷家贤歪歪脑袋:“那也没办法,我不能动小秀的嫁妆钱。”
马怀云问:“嫁妆钱有多少?”
殷家贤摇了摇头:“十万,不能动啊,要不然,我对不起孩子。”但他心里却起了波澜,建冷库等于栽下一棵大摇钱树,机会错过,后悔都来不及。
马怀云说:“你的投资估计半年就能收回一半,小秀的工作我去做。”
殷家贤把脸扭向一边:“小秀的事还用着你啊,她是我闺女。”
马怀云笑了:“那,冷库的事?”
殷家贤歪歪脸:“我跟小秀商量商量。”
马怀云笑了:“还是财动人心啊。”
他把殷家贤投资扩建冷库的事跟李金才说了,李金才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千万别信他,他就是跟阎王爷走后门儿再托生三回我也不信他,你等着看吧,说不定赶明儿就得找你哭穷,你弄来钱,他还要把冷库弄到手。殷家贤的酒你不能喝,走吧,跟我去周家坨,我请你喝酒。”自从他得知马怀云拿名画换钱建厂房之后,就很激动,早就想跟马怀云好好聊聊。
马怀云摇头:“不行,喝酒属于违规违纪。”
李金才说:“要不去我家,谁也不叫,就咱俩,吃家常饭,我跟你掏掏心窝子。”
马怀云心想,或许李金才真的感动了吧,如果他真掏心窝子跟我说说话,也是好事。就说:“那好吧,我交饭钱。”
李金才推他一把:“干啥啊,跟我也外道?”
马怀云很严肃:“不让交钱我心里不踏实。”
李金才歪歪脑袋:“好吧,你这句话就相当于交饭钱了,行不行?”
马怀云也是一歪脑袋,抿嘴一笑:“好吧。”
俩人面对面坐下来,马怀云说:“我看殷家贤是真心要扩建冷库。”
李金才歪歪脑袋:“我是不信的,不过,我也不过早下定论,是真是假,看他的实际行动吧。”
【编者按】马怀云推动陈家湾发展,先劝说受粉坊户拥戴的于德福以公益正名,促成其出资制作家风牌;随后启用“阴诸葛”殷家贤编写各家家风家训,既发挥其文化特长,也借此事稳定村内秩序。殷家贤为各家量身定制家风词,虽遭于德福质疑等小波折,仍顺利推进工作,还主动完成《村训》编写,相关内容经陈慧珍朗读传播后,他备受鼓舞。后续马怀云又委派殷家贤撰写陈家湾粉条加工恢复的新闻报道,稿件刊发后殷家贤深受触动,主动宴请马怀云并表态决心改正过往不足,还与马怀云商议扩建粉条冷库事宜。与此同时,村书记李金才起初对家风建设等事存疑,后逐渐认可马怀云的能力与举措,不仅支持各项工作推进,还主动邀请马怀云到家中叙谈交心。期间部分村民主动参与家风编写,马怀云的一系列举措既推动了村内文明建设,也助力了产业发展,更实现了对殷家贤、于德福等关键人物的正向引导。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