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马怀云说的不错,殷家贤这回真没给马怀云打脸,他真要扩建冷库了,他跟小秀商量好,等收回成本,多给小秀两万。小秀对自己这个爹也是信不过,但也说不出啥,她倒是觉得爹建冷库是正事,至于嫁妆,多给少给无所谓,对象还在灯影里照着呢。殷家贤呢,本来就喜欢在外面飘,这一忙活就更顾不上家了。小秀对冷库的事不管也不问,因为父女俩三观不同,说不到一块儿。尤其是爹总说她是丫头片子,不能给殷家传承烟火,对她刺激特别大,就觉着委屈,丫头片子也不是谁能选择的,谁让你把我造成女孩子呢。她也为自己有个号称读书人却又不文明被村里人指指点点的爹感到脸上无光,每当听到有人议论她爹时就连忙回避。有时爹只喝酒不吃饭,她就担心爹的胃口会受害。如果爹喝多了,胡言乱语,又从心底里感到厌恶。她也为自己没随爹那张好看的脸却随了娘的相貌而忧伤,她的确长得过于普通,时常拿某个人跟自己比较,觉得随便哪个人家庭出身都比自己好,模样都比自己出众,她明显感觉到了相貌劣势带来的压力,就很自卑,这种忧伤和自卑让天性爱美的她时常独自面对镜子黯然神伤。每当家里没人的时候,小秀就阴郁地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脸,嫌弃自己的耳朵肉太少,嫌弃自己不是柳叶眉,嫌弃自己的眼睛不是双眼皮,鼻梁不挺拔,不是樱桃小口,而稍微显得文雅一点儿的就是那副近视眼镜,进而又抱怨爹给起了个俗气、土气的名字。她揣着心事坐公交车来到县城,愁眉不展地在大街上逛荡。经过一家日化品专店,她几经犹豫,还是进去了。一进店门,就被热情的服务员搞得晕头转向,拉着她介绍大瓶小瓶的化妆用品。服务员过分的热情弄得小秀有些不好意思,她吞吞吐吐地说:“我买最便宜的那种。”服务员一听,立马松开了拉着她的手,跟另一个人低声耳语了几句,小秀从他们的表情看得出是瞧不起她这个乡下女孩。服务员漫不经心地取出价格最低的产品,小秀要了一根眉笔,又要了一支口红。尽管是便宜货,她还是有些心疼,把两样廉价的化妆品放进包里,走出店门。还没想好去哪里,突然身后有人大声说:“小秀!怎么是你呀。”
清脆的声音吓了小秀一大跳。小秀扶了扶眼镜,才看清是一位高中同学。小秀吃惊万分,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似的叫了声:“哎呀,是你,老同学!”
两人拉了拉手,互相望着笑了。
小秀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老同学,哎呀,真是时髦、光艳、性感、养眼,她脑子里储存的所有赞美女性的词语一下子涌上来好多,觉得怎么用都不过分,与她记忆中的老同学判若两人。小秀心里叹口气,看来真是应了句老话,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啊。
小秀回到家,把买来的两样化妆品从包里取出,摘下眼镜,对着镜子化起妆来。虽然没有眼影、粉饼之类,但她用眉笔勾画出的柳叶弯眉还不错。小秀一边描着眉,一边想着在城里大街上看到时尚女青年的假眼睫毛,就像芭比娃娃一样。她仔仔细细地把自己的眼睛和嘴唇涂抹了一番,却发现原来自己打扮一下还是有几分光彩的,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自恋了一番。然后,躺在床上想休息一会儿,可耳朵里总有爹一声又一声的叹气从东屋传过来。她知道爹早给她准备了嫁妆钱,可却几次三番强调要她找个有钱人家,起码要十八万彩礼,不然他就白养这个闺女。小秀越想越忍不住,气冲冲地闯过去大声说:“爹,难道你生了我,我就欠你一辈子还不清的债,我就得用幸福还你生身的债吗。”
作为小秀的爹,殷家贤自有他的苦恼和道理,他骨子里的失落是显而易见的。在农村,谁家绝后,那是被人瞧不起的,见人矮三分。就连跟邻居吵架拌嘴,也会让对方一句绝户头闹得气短一截。自从儿子淹死之后,殷家贤心里是多想要个儿子啊,没承想生了个大秀。他不死心,盼着下一胎生个带把儿的,哪知道又是个丫头。再加上小秀长得不太好看,那张脸比殷家贤差了很多,他把责任和怨气都撒到老婆身上,喝醉了打骂,不喝醉的时候也没好听的,除了责骂就是训斥。老婆觉得没给殷家贤生儿子理亏,就忍气吞声。
尽管小秀长得不算漂亮,但殷家贤还是指望小秀找个有钱的好婆家,有个有本事的好女婿自己脸上也有光啊。他好多次严肃地对小秀说:“我拉扯你到今天,供你吃喝,供你上学,供你穿衣,你找对象必须找个有钱的,我得多要点儿彩礼养老,不能白养活你,你别榆木脑瓜儿不开化。”小秀一想到爹这句话,心里就像堵了疙瘩。她埋怨自己命太苦,看看别人家那过日子的气氛多好,自己这个家却总是让人不舒心,她理不出头绪,感到有些头疼。她每天都盼着快搞个对象,期待着那种带有刺激心跳的感觉。可她毕竟是女孩子,她还得故意装出一副矜持的样子,尽管内心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和一种温软的情绪慢慢滋长。她知道,这是一种不能自主的情绪。她曾经认为自己是个很坚强的人,即使没有爱情,也可以活出自己的精彩。但是她错了,错在太高估自己了。其实她不是,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坚强,只是一直在掩饰自己的脆弱而已,明明很难过,却还故作坚强?她不明白为啥人总要在经历一些事情之后才能了解自己。尽管她对自己的未来很有信心,但对于婚姻和感情,对于明天,对于明天的明天,她仍然没有丝毫的把握。
此刻,她想到了老同学,从那天相遇之后,俩人互相加了微信,老同学在微信上说要给她介绍对象,并把男方的情况做了简要介绍,她希望通过婚姻改变自己的命运。因此,她忽然感到阳光温暖起来,以前怎么就没发现阳光照在身上特舒服,也特温馨,毕竟这么温馨的阳光不多见啊!她伸开双臂,对太阳说:“来吧,再多给我一点温暖吧!”站在太阳底下的她,感觉太阳有点刺眼了,有种晕晕的感觉。她倾听着自己的呼吸,聆听着心跳的感受,世界似乎安静下来……
但是小秀心里明白,不管自己多么嫌弃爹,他也是生养自己的亲爹,爹是没办法选择的,他混到啥样自己作为爹的闺女也必须喊爹。可每当想到爹,她心里就说不清是啥滋味,就羡慕别人的爹那么沉稳、高大、可敬,就想象如果自己的爹像英雄那样巍峨如山、顶天立地,像真正有学问的人那样儒雅、端庄、大气,该多好。可惜爹不是,她始终闹不清爹为啥成了这样的爹,难道仅仅因为娘长得丑吗?还是读书读出了毛病?那些书都是圣贤书啊,古今多少读书人,都成了社会栋梁,而我爹怎么却成了……唉,她不愿意在爹这个字眼上多耗费脑细胞了,因此,有时爹在她心目中只是一个符号,她甚至不相信爹到冷库收回成本会多给两万的嫁妆钱的话……还是把化验员干好,把网络平台干好,相信人世间有缘的人必将相逢……
就在小秀胡思乱想的时候,殷家贤回来了,一进屋,先去掀锅盖看了看,啥也没有,就嗔怪地说:“没做饭,清锅冷灶啊。”
小秀的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遐想里,听爹问没做饭,马上回应:“我这就做。”
殷家贤鼻子一拧:“别管我了,我去超市喝酒。”转身走了。
【编者按】殷家贤落实扩建冷库事宜,与女儿小秀商定用其嫁妆钱投资并承诺收回成本后追加两万嫁妆。小秀与父亲三观不合,常因被嫌“丫头片子”委屈,又因相貌普通自卑,进城买廉价化妆品遭轻视,后偶遇高中同学获介绍对象的机会,燃起靠婚姻改命的希望。她虽嫌弃父亲,仍感念亲情,专注工作盼缘分。殷家贤忙于冷库顾不上家,仍嗜酒,回家见无饭便去超市喝酒。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