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李金才的判断还真是冤枉了殷家贤。
原来,殷家贤请了几个朋友在超市喝酒。之前他跟客人说,书记跟县里来的干部陪酒,完后就特意邀请李金才和马怀云,结果俩人都没答应,殷家贤觉得没面子,心里本来就不痛快。有个客人还逗笑地用话涮他,你殷家贤在陈家湾算得上是大学问家,吹别的牛行,别吹领导给你陪酒的牛啊……殷家贤听了浑身发热,脑袋上直出汗。他一手掐腰,一手比画着:“你们不是陈家湾的人不知道细情,我跟你们说啊,我在陈家湾,不是一般人物,书记、县干部谁不高看一眼,你们可以访访,村里哪件沾文化边的事不是我操办,盖厂房时我家迁祖坟,多给我两千多块,我吃错了药,书记、县干部送我去医院,然后书记请我喝酒给我压惊,这在陈家湾绝对是独一份。”
几位客人不住点头,纷纷敬酒。殷家贤喝的满面红光,见盘子里菜快吃光了,欠身喊一嗓子:“陈慧珍,再添俩菜!”
陈慧珍过来说:“添菜没问题,酒喝多了不好,差不多就行了,赶明儿再接着喝。”
话音未落,殷家贤腾地站了起来:“啥话,成心栽我面子啊,让你添菜你就添菜,别那么多没用的话。”
陈慧珍脸上一红一白,摇摇头,对客人们说:“几位,你们劝劝他,别再喝了,省得喝多了闹事。”
这句话刺激了殷家贤,他双手掐腰:“陈慧珍,你这话啥意思?我几时喝多闹事了?当着客人埋汰我,是吧?”
陈慧珍真不想招惹他,就退回到柜台里面。
殷家贤低声对客人说:“你们没看出来吗?这娘们儿跟我关系不一般。”
有个客人说:“是啊,人家怕你喝多了,不让你多喝,是关心你啊。”
殷家贤得意地笑了:“怎么样,我还是很有魅力的啊,哈哈哈……”
几个人连拖带拽,把殷家贤架起来,想送他回家。
陈慧珍说:“殷家贤,把账结了。”
殷家贤把脸一沉:“你说啥,结账?咱俩谁跟谁啊,今天这账不结了。”
陈慧珍拦住他:“不行,不结账,你就别走。”
有位客人说:“我结账。”
殷家贤把客人推到一旁,对陈慧珍说:“当着客人的面,别找难看,好不好。”然后对客人们说:“今天的酒钱不用结账。”几个人纷纷解劝,并抢着结账,殷家贤哪里听得进去,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嘴角有了白沫。几个客人连拉带搡把殷家贤推出超市,殷家贤嗓门很高:“陈慧珍,我知道你对我有意思,只是拉不下脸……”
陈慧珍气得脸色通红,浑身发抖,本来想怼他几句,可又一想,跟醉鬼闹,不会有好结果的,还是先忍下这口气,等他醒了酒再跟他理论。这时,于德福走了过来。有人拉他一把,低声嘱咐:“殷家贤又喝多了,你快去干你的事。”于德福根本不听,本来看见殷家贤就不顺眼,他进屋先问陈慧珍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慧珍把情况简单介绍后说:“没你事,你别掺和。”
于德福来了气,追出门口,喊一嗓子:“殷家贤,那酒喝人肚子还是喝狗肚子啦,别在那儿狐拉狗扯地瞎白话。”
殷家贤仰脸朝他一瞪眼:“缺德福啊,咸了淡了也没你的事,别瞎操心。”
于德福一听缺德福三个字,就气冲脑门子:“殷家贤!你别看我瘸,是棵好葱,你家坟地长莎草,长不出我这样的葱,哼。”说完,就要冲过去跟他斗,陈慧珍在后面拉住了他:“让他再白话一会儿,累了自然就走了。”
于德福心说:“好,殷家贤,你太损了,看我怎么收拾你。”然后狠狠瞪他一眼,又吐一口唾沫,“哼”一声,心里有了新主意,他要去周家坨中学找个有学问的,帮他编几句文明骂街的词儿,想到此,忍不住一笑,走了。
殷家贤回到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倒下就睡。呼噜声传出窗外,这一觉睡得美,直到太阳西斜,睡眼惺忪地斜眼朝窗外看一眼,伸了伸腰,喊了一声:“小秀。”没人答应。殷家贤想出去遛遛,他把门关好,正要上锁,却见大门上贴了一张黄纸,上面写着:“爹娘生崽叫家贤,一心盼儿有出息,不知成了万人嫌,爹娘九泉泪涟涟。”殷家贤一见,顿时火冒三丈,脱口骂道:“这又谁干的?”他端详那字,想看看是谁写的,字体写得有些歪歪扭扭,像是三年级学生写的。他脑子里又开始琢磨,这或许不是于德福所为了吧,那小子没上几天学,绝对写不出三年级的字来,再说他也不会编顺口溜啊,那又是谁呢?他捉摸不出来,就想把黄纸撕下来,哪知道,糨糊抹得太多了,根本撕不下来,用指甲一点点地抠,抠了老半天,只把黄纸的四边抠成了狗牙儿锯齿。他只好进屋端来一盆水,用抹布蘸水在黄纸上擦。正擦着,傻二来了:“四叔啊,没喝酒吗?”
“没有啊。”说着就把身体紧紧贴在门上,他是想用身体把黄纸挡住,不让傻二看到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也太难为情啊。哪知道,他的身体只挡住了半边,另一边还是被傻二看见了,傻二轻声问:“四叔啊,您在大门上贴这个干啥啊。”
殷家贤心说,这傻小子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啊,谁吃饱了撑的贴这个啊?就支吾着说:“啊,是啊,是啊,今年气候不好,要闹瘟疫,就买了黄纸,求大仙给写了两道符,辟邪,辟邪!”
傻二心说,那句话不是辟邪的意思啊,就摇摇头一笑:“既然是辟邪,那就不怕人看,您接着忙。”
这时,于德福举着钓鱼竿过来了:“呦呵,这是干啥,不年不节的,贴对联干啥?还是黄的,啥意思?”
殷家贤直起腰,面沉似水:“于德福,我愿意,贴黄对联贴黑对联关你屁事,碍着你咽气了还是挡着你跳井了。”说完这话,用力盯了于德福一眼,心说,估计又是你这个缺德福所为。哼,这事又只能吃哑巴亏了,不能再去村委会告状了,不然,又让李金才数落我一通,又给我扣死不悔改的帽子,再说,马怀云一劲儿拉吧我,我不能让他瞧不起我。
于德福这回没生气,坏笑一声:“好好好,你快去给土地庙贴对联吧。”说完,举了举钓鱼竿:“钓鱼去喽,熬大鱼喝小酒,哈哈哈……”说着给马怀云打电话,声音特意放得很高:“晚上等着吃熬鱼!”
马怀云此刻正在村委会办公室低头思索,琢磨写个粉条加工情况报告。陈会计正埋头记账,屋子里很安静。黄昏时分,报告初稿写完了,马怀云觉得浑身都很轻松,就跟陈会计闲聊:“陈会计啊,你看李书记这人干农村工作还真是一把好手。”他的话并不是心里话,说这话的意思就是听听陈会计怎么评价李金才。
陈会计说:“李书记敢说话,敢拍板,敢担事,就是有点儿激进,一般人的意见他听不进去。”
“你跟李书记搭伙很多年了,肯定积累了不少农村工作经验。”
“我不行,我身上没长瘆人毛,我思想保守,胆小怕事,人家谁也不怕我,干事前怕狼后怕虎,好在我不是大毛儿二毛儿,就是听喝的,有风有雨咱也不怕,书记在前头呢。”
马怀云呵呵一笑:“你忙吧,我出去透透风。”
他来到大清河堤上,想看看于德福在哪儿钓鱼了。他四下望了望,没有于德福的影子。他双手做成喇叭状,放声高喊:“于德福!于德福!”侧耳听听,有几声鸟叫。他接着又喊,还是没有回应。又往前走了一段,再喊:“于德福……”
就听河里有人回应:“我在这儿呢。”
马怀云只听见人语却看不见人,就循着声音的方向往堤下走。这时,芦苇晃动起来,于德福从芦苇蒲草丛中走了出来,身上穿着长裤长褂,脖子上挂着个布袋子,一双沾了泥的大脚丫子,踩在草地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他走到马怀云跟前,把脖子上的布袋子摘下来,嘻嘻地笑着说:“我看你天天这么累,今天想给你钓几条大清河的鱼,犒劳犒劳你,咱哥俩晚上弄二两。”
马怀云对钓鱼外行,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钓鱼,觉得很有意思,就站在岸边等着看如何于德福钓鱼。
突然,于德福低声喊一嗓子:“来个大货。”
马怀云一看,还真是,于德福手里的钓鱼竿弯成了圆弧形,鱼线绷得吱吱儿直响。再看于德福,身子后仰,本来腿脚不利索,脚下一出溜坐在地上,鱼竿失手,被鱼拉走了。于德福一看急了,噌地跳下水,去追鱼竿儿,哪知道鱼拉着鱼竿儿已经到了水深处,哪里长满了水草,于德福正犹豫间,又见鱼竿儿翘动了一下,于德福奋力朝鱼竿儿游去。那里的水已经很深了,于德福一边用脚踩水,一边伸手去抓鱼竿儿,但他近一点儿,鱼竿儿就又远一点儿,就这样,他被带进了水草区。马怀云没见过这种场面,以为于德福有经验,就等着接应。哪知道,不一会儿,于德福就喊起来:“不行,快来帮我,我的腿让水草缠住了。”
这可吓坏了马怀云,他不知道怎么帮忙,朝河堤上望一眼,没人,怎么办,看于德福在水里乱扑腾,他想下河,可自己不会水,情急所致,他想到了河堤上的小杨树,救人要紧,他快速跑上河堤,狠劲儿把一棵小杨树折断。还好,小杨树足有四米高,他飞快地跑到河边,把小杨树扔过去,结果不够长,还差两米,他顾不得脱衣服,径直走进水中,再往前推了推小杨树,还好,于德福抓到了,马怀云用力往回拽,于德福终于脱离了水草区。
上岸后,于德福两腿缠绕了好多水草,不知说啥好了,嘴唇一个劲儿地抖,就是说不出话。马怀云明白,安慰他说:“行了,赶紧回家换衣服。”
于德福抖抖身上的水,咧着嘴说:“多亏了你啊,要不然这水草会要了我的小命。”这么说着,心里却是五味杂陈,的确是啊,当年刘云救过他的命,今天马怀云又救他一回,尽管他胡作闷楞惯了,但他的心也是肉长的,马怀云怎么对待他的,他心里有数,怎能不感慨万千呢。小眼睛一转,心下有了一个主意,打算找机会把他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当着马怀云的面揭开。
【编者按】殷家贤在超市请客,因结账与陈慧珍起争执,醉酒失态。回家后发现门上被贴嘲讽黄纸,他掩饰为辟邪符。于德福钓鱼遇困,被马怀云救下,感念之余,决心向其吐露深藏多年的秘密。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