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来人正是安平县游击大队大队长王东沧。
在马仁兴还有些愣神儿的时候,王东沧大步走过来,抓住马仁兴的右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那双长满老茧的大手里,使劲摇晃着,高兴地说:“我一回子午镇,张掌柜就跟我说你们进城了,我就追你们去了。其实,我也是多虑了,马团长威武神勇!这回收获不小吧?”马仁兴张着大嘴听完,激动地说:“哎呀!敢情是王大队长昂,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四只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进了亨通百货店在张掌柜的屋里坐下,张掌柜的又给王东沧介绍了马乘风和马玉桥。王东沧直夸马乘风将门虎子警惕性高,说:“我要是不自报名号,你还真没准儿给我一下子哩。”马乘风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那怎可能,那怎么可能。”张掌柜和王东沧大笑了起来。王东沧又打量起了马玉桥,赞赏道:“不错,不错,张掌柜的早和我说了,你就是那个一直给我们递情报的洋学生,现在又是马团长的兵了!好哇,好哇!”马玉桥腼腆地笑笑,看着王东沧,他终于见着传说中的王大队长了。
王东沧给马仁兴倒了碗水,然后说道:“我估计你们准得去鬼子的司令部和兵营,所以就在那附近等你们。从东关出来以后,就有个人一直跟着你们,怕是鬼子侦缉队的人,我就在后边跟着他。”马玉桥忙说:“那是我三叔,他追着喊我哩,我赶紧躲了。”“哦……,你三叔……”王东沧沉思着:“怪不得,我拽住他问他跟着你们干什么,他说你们没给他饭钱,追着要哩!”“哎呀!你三叔不简单哩,连我也给懵过去了!”王东沧称赞地说。又问:“玉桥,你从中学走了以后就参加了队伍,后来没回过沿河湾?”“没有,一直没回过家。”“哦……,不着急回家。一切行动听从组织上的安排。”王东沧像是在劝慰,又像是在安抚。
王东沧大队长就是这大子午镇人,自幼跟舅舅孙武练得一身好武艺。他非常崇拜子午镇村西岳王庙里供奉的岳武穆岳飞。十四岁那年武艺学成,在外面当学徒闯荡历练了几年,饱尝人间艰辛。后来又去天津参加了国军,一看人家不是真心打鬼子,便脱下军装回来了。回来后在党组织的安排下拉起了队伍,自任县抗日大队大队长。
这几年他带着队伍一直在滹沱河两岸活动,打得鬼子屁滚尿流,龟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即便是鬼子伪军被武田大佐逼着出来抢东西骚扰老百姓的时候,只要一听见“王东沧”这三个字就都觉得脖子后头冒凉风。
接下来的两天,马仁兴和王东沧一直在杂货铺的小炕桌上商量制定作战方案,攻打安平城。马乘风和马玉桥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地图侧耳认真地听着,不敢落下一句。平静安详的小屋内,普普通通的小饭桌上,却运筹帷幄出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仗。
夜袭安平县城的战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歼灭战。
这个冬天仍旧是很冷,节气进入了小寒,麦地里的残雪覆盖着大地里一排排一列列整齐的麦苗儿。虽然整个麦田都在休冬,但雪底下土壤里的根系却蕴藏着不可预见的巨大力量,好像随时都会迸发出来。就在这残雪映照天空的傍晚,马仁兴率领的骑兵团百里奔袭,策马而来。
脖子上没有系串铃的战马向着目标地安平县城飞奔。
在城西北离县城还有二十里地时便绕城而过,直奔城东十五里的长屯村而去。这是一支枪骑兵,长途奔驰而来,将马匹安置好,然后乘着夜色徒步向安平城快速集结。
马玉桥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战斗了,但这么大规模地攻打鬼子盘踞的县城还是头一回。不光是他,就连连长马乘风也是头一回。所以马仁兴在战前做了充分的准备,包括多次侦察,包括战前练兵和总动员以及整个作战方案的布署。
夜色里,一支支队伍悄悄地越过封锁沟向安平城的四门进发。马玉桥在担任主攻的团长马仁兴的队伍里,主攻东门。而白马连的战士们在马乘风的带领下佯攻南门并负责阻击来自深县兵曹据点的北援之敌。马乘风有些不高兴,他想打主攻,但没能如愿。在长屯村吃完晚饭后临分手时,他拍了拍战友马玉桥,二人在夜色的黑暗里互相望了望对方,没有说话。他们在无声地鼓励着对方,甚至他们都听见了对方那澎湃着的心跳声,在和着同一个频率脉动着。
北门有宋辅庭副团长带领的两个连进攻,并负责阻断来自安国伍仁桥方向的来犯之敌。王东沧的县大队攻打西门,拖住敌人兵力阻挡深泽县援兵,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事先已约定好,攻破东门进城,南西北门只负责佯攻而不进城,以防进城后自己人在黑暗中发生误伤。在发起攻击使用什么信号的问题上一开始有两种不同意见,一个是以东门发射信号弹为准,另一个则是以东门实战的第一枪为准。最后还是马团长把饭碗在饭桌上一撂,果断地说:“打鬼子个狗日的,两门迫击炮齐发,打城门楼子!我就不信你们听不见?”各营连长齐声叫好。其实这也是马仁兴和王东沧早就约好了的。
东门外的麦田里,趴在陇沟边上,借着残雪映出的光亮,马玉桥看着团长那张黝黑的脸,这张脸透着刚毅和坚定。寂静的夜里,人们都屏住了呼吸,空气中只有马仁兴摁在白土地里的左手腕上那块夜光表在“嘀嗒、嘀嗒”轻快地走着,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嘀嗒、嘀嗒,嘀嗒!”在三个指针同时指向罗马数字十二的时候,马仁兴举着的右拳猛地砸进地里,大喊一声:“打!”两枚迫击炮弹同时落入炮筒,随着“嘭、嘭”两声响,炮弹在黑色的夜空里划出两道漂亮的弧形直奔城门楼子。“轰……” 、“轰……”两声巨响,双双命中目标,点亮了夜空,紧跟着安平城四围都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枪炮声。
马玉桥后来一直在想却一直也没想明白:当时战斗打响以后,怎么自己的脑子里竟不由自主地出现了过年时大年初一五更里的沿河湾,还有沿河湾那彻响连天的爆竹声,还有与爷爷一起在漆黑的院子里放钻天猴儿气花炮的场景……
马仁兴把手中的驳壳枪一挥,一跃而起冲出了壕沟,突击分队越沟登城呐喊着冲了上去,迅速歼灭东门城楼上的日伪军。打开城门后主力杀入城内,向原县政府鬼子的司令部攻击前进。战斗开始前马玉桥有些许的紧张甚至是慌乱,他紧握长枪的手未觉出冷,但手心里却是潮湿的。但炮声响过之后,他紧张的心却轻松了下来,在喊杀声里越过封锁沟向城门冲去。
黑暗中,马玉桥跟随队伍一直往前冲,枪声在自己身边和敌人那边同时响起。但是能明显听出,敌人的枪声是仓促的而慌乱的。他也学着猫着腰儿,一边打枪一边往里冲。
打枪都是瞄着敌人的火力点,战士们凶猛的火力压住了敌人的气势。对于地形马玉桥是熟悉的,在他的带领下,主力部队很快就摸到了敌人的兵营。团长带人打鬼子的司令部去了,马玉桥他们猛攻大车店鬼子伪军的兵营。这突如其来的进攻把正在睡觉的鬼子打懵了:鬼子伪军平日里耀武扬威惯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有天兵天将从天而降掏了他们的老窝儿!听到炮声,敌人在慌乱中赶紧穿裤子摸枪抵抗,但八路军已经打到大车店里由伪军驻守的头进院子了。
枪炮声、手榴弹的爆炸声一阵紧似一阵地响起,二进院子还有鬼子们的鬼哭狼嚎声和他们指挥官气急败坏叽哩哇啦的叫喊声。制高点已经被八路军突击队占领,敌人伤亡惨重。战士们都明白,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以大量缴获战略物资为主,速战速决,这是战前马仁兴团长早已交待好的。
日伪军猝不及防,慌忙抵抗,损失惨重。
老鬼子司令官武田在睡梦中被第一声炮声惊醒,吓了一跳,其实他一直很警觉。前些日子城外的岗楼不时被王东沧袭扰,但他一直苦于摸不着游击队的踪影。第一炮响过之后,紧接着就是连成一片的枪炮声和喊杀声,东西南北四门都有。武田稳了稳神,赶紧穿衣起来,头戴上战斗帽挎着指挥刀站在院子里,四处里都打成了一锅粥。他有些吃不准这是什么队伍,但他肯定地认为,这绝对不只是王东沧的县大队。
武田转身回屋里,摇动电话让驻守刘兴庄的小森赶紧过来支援。刚放下电话,他又摇了起来,他在向深县兵曹据点求援,他却没想到北援之敌在赵八庄已被马乘风的白马连打了伏击。马乘风连续打退了敌人的三次冲击,白马连的战士们打了个痛快。
马仁兴团长分兵打鬼子司令部去了,马玉桥跟随连长继续猛烈地攻击鬼子的兵营,鬼子已经明显处于下风,已经撤进了里院死守了。
在炮火的明暗交替里,马玉桥和战士们摸进了牲口棚和弹药军需仓库。就在马玉桥解开缰绳牵着战马们往外走的时候,忽然间觉得有人在拽他。他一回头,原来是一匹马在叼他的后衣襟儿,借着火光他看见了,是一匹枣红马!这不是我们家的枣红马吗?它怎么会在这里?一连串几个问号在马玉桥的脑海里闪过。
三颗信号弹照亮了夜空的时候,马玉桥他们按计划撤出了战斗。
县大队配合骑兵团,此一战毙伤日伪军一个半中队之多,俘虏伪军伪职员数十人余人;解救被捕抗日人员民夫五百余人;缴获长短枪五十余支、轻机枪两挺,小钢炮两门,各种子弹一万余发,电话机五部、军刀十余把及重要文件,药品及其他军用品甚多。
让马乘风连长乐得合不拢嘴的是,马玉桥竟找回来了他家的枣红马。但马玉桥手抚着枣红马却高兴不起来,马不会说话,它没办法告诉小主人家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依恋地在他身上蹭着,不肯再离开主人半步。
骑兵团在大子午镇休整,王东沧和马仁兴在张掌柜亨通百货店的大炕上抽烟喝茶商量着什么。说到爱将马玉桥,马仁兴心有不舍。最后,还是王东沧放下茶碗说道:“马久泰老先生在乡里待乡亲们宽厚仁义了一辈子,到老了咱才知道竟还是一条铮铮铁骨的硬汉子!不料,却死在了日本人手里,唉,让人惋惜!”顿了顿,王队长说:“这样吧,让玉桥先回家看看去!总瞒着他也不是个事儿哩……”
【编者按】马仁兴与王东沧会师后,二人敲定夜袭安平作战方案:骑兵团主攻东门,其余三门佯攻阻援。午夜时分,迫击炮轰开城门,主力杀入城内。马玉桥带队直捣兵营,马乘风在南门击退援军,日伪军仓皇应战,伤亡惨重。此战大获全胜,毙伤日伪军一个半中队,缴获大量物资,解救五百余人。马玉桥意外寻回自家枣红马,却因不知家中情况满心忧虑,王东沧见状提议让他回乡探望。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