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色里,马玉桥正从城西撇开县城策马而来。
马玉桥的内心此时是激动的、是振奋的。这次作战,虽然仅是攻克,并未占领,但其意义仍然重大。鬼子修通深安公路的企图被彻底打破,再就是创造了骑兵单独攻坚克城的范例,对冀中军民是个极大的鼓舞。军区通令嘉奖,毛主席还专门发来了贺电。
马玉桥想立刻把他打了胜仗的事亲口告诉家人,告诉爷爷。他仿佛已经看见全家人围着他高兴地听他讲这次攻城打鬼子、看见了爷爷在笑着夸奖他的样子。
马久泰的坟在马家坟里的东侧,离道路不太远的地方。当时埋坟的时候,他父亲的坟南边还有空地儿,所以就埋在了其下首。经过了一个夏秋,在这初冬的傍晚,覆盖在他坟头上的枯草在这寒风中颤动着。高大的祖坟远远地在这片坟地的最北头,这种排列方式被称作望孙坟。
过了前刘营的白沙土岗,前面就是马家坟了。枣红马一路狂奔,根本不用主人挥鞭它就一路从城西狂奔而回。路过马家坟的时候,不知为何马却自己慢了下来,“啾啾”地嘶鸣起来。玉桥“吁”了一声地勒住马的缰绳,伸手握住腰里的枪把子,拽住缰绳原地打转往四下里观察了一圈,没见有什么动静,然后脑子里一路思忖着打马奔村子去了。
夜色里的沿河湾早已是灯火阑珊,只不过马玉桥从村子的北面过来看到的是一片漆黑。
绕转过来从村西口牵马进村,发现爷爷住的老宅却没有灯光。马玉桥感到纳闷,原本热闹的染坊铺院子怎么寂静无声了,也完全没有了以往这个时节里热热闹闹准备过年的样子。走上台阶,刚想伸手叩打黑漆大门上的门环,却一把摸着了冰冷的铁锁,马玉桥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怎么没人住了?爷爷搬家了吗?染坊的买卖怎么也停了?
牵着马走过街巷悄悄地走到街里自己家的小院门外,门从里面闩着。他把耳朵贴门上听了听,有声音,好像是母亲在添水拉风箱给猪温泔水。马玉桥翻墙进去,在院子里小声地朝东屋子做饭的母亲喊:“娘,别怕,是我,你儿子小桥!”
玉桥娘怔怔地站在灶台前,她不敢相信是儿子回来了,端起灶台上的油灯一手挡着风从屋里走出来。举起灯,闪开护着火苗儿的左手,昏黄的灯光一下子铺满了院子,扑在这个一身风尘的年轻人身上。“真是我儿,真是我儿!他爹,咱儿子回来了,你还不出来?!”玉桥娘激动地朝屋里呼喊着。
玉桥娘又转过身来急急地问道:“你吃饭了吗?饥不饥?娘去给你做!”
马玉桥忙小声说:“娘,我吃过了,吃过了。别大声!”他赶紧拉着娘的手,这时马国圈也从里屋里出来了。他同样是怔怔地望着儿子,好一会儿才说:“怎么回来的?”马玉桥这才想起来,赶紧抽回手来,快步走去打开街门,枣红马竟急急地自己闯进院来。
叔叔婶子们都来了,弟弟妹妹们都被安排好坐在大躺柜上不准出声。陈二普也跟着姐夫过来,在马国圈喊他姐夫马国顺时就高兴地跟了过来。陈二普见过了马玉桥就到院子里喂马去了,他快有将近一年不见他的老朋友枣红马了。陈二普守在在牲口棚旁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枣红马的头和油亮亮的脊背,并在牲口大口吃草风卷残云般的咀嚼声里听着墙外边大过道里的动静。
屋子里是寂静的,但这寂静里却是整个风暴的旋涡中心。
像抽丝剥茧一样,一个个谜疙瘩都被解开了:染坊铺那处院子已经不再是家了,卖宅子的钱偿还了南河柳大绸缎庄老板的丝绸款;枣红马是被鬼子抢走的,还有大青骡子,还有大车;三叔马国顺那天不是看花了眼,他急匆匆追过的人就是侄子马玉桥;枣红马是玉桥从鬼子的兵营里夺回来的,马还叼了他的衣裳襟儿;过马家坟的时候,马停住打戳儿不走,应该是爷爷地下有知,知道他的枣红马和小桥都回来了……
一个个谜底的揭开,又像是在剥洋葱一般:一层层不断地剥开,却又叫人泪流不止擦拭不干……
马玉桥怎么也想不到,这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竟发生了这么多的变故,让他不知所措,一下子摔倒在了冷不防里。尤其是爷爷的离世,他想不到最疼爱他的爷爷竟死在了日本人的手里。他在想,爷爷临终前说的那句“叫小桥回来”是什么意思,爷爷到底想和自己说什么?这一切,谁又能回答他呢?
弟弟妹妹们看着眼前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大哥,确实是他们的大哥,大哥现在已经是一名身板挺拔结实脸膛黑红的八路军战士了。在一直陪着他流泪的亲人们的劝说下,马玉桥去堂屋洗了把脸,擦干了回来这才仔细端详灯影下的弟弟妹妹们。他这时才想起,衣兜里有缴获来的东洋糖果儿,掏出来一一递给弟弟妹妹们,对马玉霞说:“叫你小舅也进来吃!”马玉霞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说:“小舅不进来,他说他不吃,我把我的那块给他了。”
马玉桥从躺柜上拿起几块糖塞进玉霞手里,然后对父亲说:“我想去爷爷坟上看看。”坐在躺柜对面的父亲和叔叔愣了一下,异口同声地问道:“这么晚了还去?”“去!必须得去!”随后,马玉桥向家人们解释说,今晚必须得归队,这是纪律。看着娘不舍的样子,玉桥又赶紧说可以多呆一会儿,可以晚些走。
玉桥娘转过身去,一边擦着眼角,一边打开身后深红色的大立橱,从最上面拿出一件衣服让玉桥试试。这是一件黑色的粗布棉袄,厚厚地,一抖开来,空气中立刻就充满了一股新鲜的被棉絮裹挟着的味道。拗不过娘的固执,马玉桥只好脱下大褂儿和棉衣,然后穿上了娘做的这一件。玉桥娘让他转来转去看了好几遍,才说:“穿着吧,别脱了!”马玉桥重新扎好武装带,把德国造的毛瑟枪在腰里插好,又把大褂穿上,系上疙瘩扣儿。抬头时却见亲人们都在注视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走吧!”看大嫂恋恋不舍的样子,马国顺给大侄子下了“逐客令”。下完“逐客令”马国顺又说:“枣红马家里不留,你骑走,给你当脚力好好打鬼子!”马玉桥出门下台阶,拎起已被母亲装得满满的马褡子搭在鞍子前边。陈二普把缰绳塞到马玉桥手里,拍了拍马脖子上的鬃毛,说了一句:“常回来昂!”像是说给马玉桥,又像是说给枣红马的。
为了缩小目标,由马国顺一人去送侄子。叔侄二人牵着马出了街门,示意里面的人闩好门,本该依依不舍的送别此时却没有了那么多的语言。直到估计着二人消失在夜色的街巷里,越走越远,亲人们才又重新回到屋里,唏嘘不已。
把马在坟边拴好,马国顺引领着玉桥深一脚浅一脚地进入到坟圈里,直到马久泰的坟前。马玉桥“扑通”一声跪在爷爷的坟前,马国顺从怀里掏出一沓叠好的铜钱打过的黄裱纸和纸钱,放在青砖供台前,随后又从衣兜里摸出火镰。手指夹住一小块儿火绒,刚要用火镰击打火绒上方的燧石,举起来的右手却停在了半空中。收起火石火镰,说:“爹,小桥回来了,看您来了。今儿个就不给您点纸了,等哪天我再来烧时,再替他给您捎上一份,多烧一些昂。”马国顺蹲在坟前自顾自地念叨着。
马玉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铿、铿、铿”三声,额头磕在青砖供台上。马国顺一把没拽住,侄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东方的天空,启明星已经高高地镶缀在了那里。马国顺催促着:“不早了,走吧,别惦记家里!”马玉桥望了一眼启明星,也是人们称作的太白星,又看了看三叔,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冲进了这黎明前的黑暗里。
在这个尚未明亮的冬日晨曦里,一缕薄薄的雾气环绕着古老的子午镇。远远地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村外大槐树下的头道明哨大声喊道:“口令!”“杀敌!”马玉桥的战马没停,直奔村内的指挥部去了。
【编者按】一场捷报归来的重逢,终是藏着太多猝不及防的离别。马玉桥凭战功归乡,却在寂静的街巷里揭开家族变故的谜底,爷爷的离世、染坊的败落、战马的失而复得,交织成战火中的人间悲欢。望孙坟前的静默祭拜,亲人的牵挂与期许,化作他前行的力量。黎明时分,枣红马载着少年战士疾驰而去,口令铿锵,初心如磐,写尽了乱世之中中国人的坚守与担当。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