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走在清晨薄雾里的同样还有马国顺,冬天的天色像大多数人一样醒来得晚,时光尚在夜色里。看侄子骑马走远,马国顺这才离开马家坟,顺着官道返回村来。昨晚上就背着的筐和四股叉这时候又派上了用场,一路拾起了粪来。
正如他所预料的一样,一家人尤其是大哥大嫂一宿都没睡好,他们放不下自己的儿子。虽然是分了家,但他们这三家仍像马久泰在的时候一样,都聚拢在老大马国圈的院里忐忑地呆了一宿。
听见街门响,老大国圈老二囯远和媳妇们都从屋里出来,围着他问这问那,直到说今早骑着马走了这才都放下心来,也才想起让老三赶紧进屋暖和暖和。
马国圈兄弟三人已经分家各过各的,分家单哥仨一人一份,有中人马氏族长和证人邻里们的签名印信,谁也不得反悔。
老东家死后,何水长也不再为马家扛长活,而是自己种起了四分多的旱地。马久泰临死前把儿子们和长工何水长叫到床前,由族长和中人作证把村东北紧临邻村宋家坟的一个小地块儿无偿地赠予了何水长,也算是对他这个拿着像儿子一样看待的长工在马家这些年劳作的一个交待。
分家单上写着:
立分单人,马久泰,余生三子,长曰国圈,次曰国远,三子国顺。年皆已长,婚各俱成。适值年岁荒欠,东洋抢掠,家道不兴。余身心不备,家族事务难于督理。今援请亲族人等将祖宗所遗与自置田园提出地壹拾柒亩一分存作三子养生之需,田地分三腴瘠均搭。另,宋家坟肆分贰厘薄田归长工何水长所有,任何人不得干涉。染坊宅院售卖款偿还债务,不得无信于人。三子各有宅院一处及院内所有均各自所有,再无分割。分单永无后反,各执为照。族长马洛纲,中人,马洛捧、马洛绪、李日章。中华民国叁拾年贰月玖日立。
分家单后附有各地块田亩明细一份。
分家单已讲明,房子兄弟三人每人一处早已住着,不论房间大小家具多少不再做任何调配。老宅和铺子里的东西变卖后,充作南河柳绸缎庄的货款,反正不能滥了账目污了他马久泰的名声。
在炕上躺下的那天,咳血不止的马久泰终于在咳嗽的间歇里留下遗嘱,只是最后一句只说了“叫小桥回来”几个字后便撒手人寰。
老三马国顺和马陈氏与女儿们仍住在自家小院,陈二普住在配房西屋子里。
自从染坊铺关张以后,日子开始变得艰难了起来。没分家时一大家子十大几口人热热闹闹吃饭的场面不再重现,十七亩一分地在分割以后也显得窄小而局促起来。
种地对于马国顺来说不陌生,这本就是他一直在经管着的活儿计,倒是大哥二哥乍一干农活儿却觉得无从下手。所以,有事儿还是老三马国顺给他们帮衬着。
马玉霞经常帮着父亲干地里的活儿,针线活儿反倒是没学会,所以在以后主要是出嫁以后的日子里,这倒成了小姑子们褒贬她的由头。秋后,在帮着父亲和小舅收完庄稼,自家的活儿也不多以后,马玉霞背起大背筐去村南地里拾柴禾去了。
她和姐姐都是大脚,民国政府早就倡导把脚放开,到她们这一代人时很少有人再裹脚。吃完早饭,姐姐玉珍拿着针线布料去南院大伯家找姐姐们学着做针线活儿去了,而马玉霞则背起了那个大背筐。
村南大片白土地里的庄稼已被各自的主人或主人家的长工们收获完毕。在等待耕种的短短间歇里,地里散落的秫秸和柴禾叶子们被自家主人已拣拾了一遍,只有稀稀拉拉很少的在等待特地来拣拾它的人们。
马玉霞如鱼得水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弯腰拾起地里的短小断棒秸及已干枯的叶梗们。每当多得抱不过来的时候她便撂在地上放好,再继续去弯腰拣拾。因为地里柴禾们少得可怜,直到快晌午的时候玉霞才住了手,背起大筐去找寻柴禾堆们。当把一堆堆的柴禾搭茬并压实装筐再刹好大绳以后,她被这个小山似的柴堆吓了一跳。确实,相对于她幼小的身躯,这就是一座小山。
她把这座小山用力移到路边的土坡上放稳,又把自己靠了上去。蹲下身子,把胳膊伸进筐系里面,双手攀住了,身子往前一弓,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人就站了起来。
天近中午,秋老虎的威力更加厉害地显现出来。马玉霞背着大筐走在路上一会儿就浑身湿透了,但她内心里是愉悦的,她相信娘一定会夸奖她。在她正高兴的时候,忽然发现一双脚出现在了她的眼皮底下。心里一惊,直起腰来看时,却见是窦大狗挡在了自己面前。
玉霞不怕他,直愣愣地吆喝道:“你干吗?闪开!”
窦大狗比玉霞大不了两岁,他给财主陈学文家看青。但现在庄稼已经收家去了,没有什么怕人偷拿的东西了,但他还是在为财主家忠于职守。
“我早就看着你了!你这是从俺东家地里拾的柴禾吧,给俺们东家放下。”大狗一边说着一边啃着刚从村边陈财主家果园里摘下来的剩秋梨。
“好,我把柴禾给你放下!”马玉霞说着并没有放下筐,而是转身又往地里的方向走去。
“你往哪里去?!”大狗急急地跟过来。
“我把我拾的柴禾一根一根地还回你家主子的地里去!你个狗腿子!”马玉霞一边骂着一边把柴禾秸杆一根一根地撺回地里,而叶子们则随着她扬起的手飘散在了风里。在马玉霞往地里抛撒柴禾的时候,她小舅陈二普正急匆匆地往村南地里赶来。
眼看晌午饭都熟了,还不见二女儿回来,马陈氏喊刚从村北地里回来的丈夫和弟弟陈二普,说玉霞拾柴禾还没回来。话还没听完,陈二普便把没卸完的牲口车扔给姐夫,一溜烟儿地往村南跑去了。
远远地看见外甥女背着筐过来,陈二普的心放进了肚子里。走近了,见是空筐,便惊讶地问:“你拾的柴禾呢?”马玉霞便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然后气愤地说:“这个狗腿子就是想把我拾的柴禾他要了,不过他也许是想向他的东家讨好哩!”陈二普见外甥女受了气,就要去找窦大狗算账,要不然他以后还得欺负她。马玉霞拽住小舅,说:“算了,小舅。我往地里扔秫秸的的时候,每往回撺一根儿,我就骂他一句‘陈豆不出芽儿’;每撺一根儿,我就骂他一声‘马吃豆儿’。他都听见了,可他不敢过来,我怯着我手里的镰哩!”
马玉霞说着冲小舅笑了笑,把手里光亮锋利的镰刀舞动了起来。
村南里的地有相当一部分是陈学文家的。
从陈学文往上数几辈人都是辈辈会算计,有了钱就买地置房产。所以到陈学文他爹这一辈上,童年时候的陈学文家成了排在赵八庄大头家和南河柳二象家之后,在沿河湾也是算得上财主家了。但陈学文他爹苦恼也是他们家几辈人都苦恼的是,他们家几辈人都人丁不旺,辈辈都是男丁一个。陈学文他爷爷守他爹一根独苗,陈学文他爹又是守着他这根独苗。反倒是陈学文的姐姐家、姑姑家和老姑家,她们各自的婆家都人丁兴旺着哩。
马久泰的老宅铺子就是卖给了陈学文家,在沿河湾别人也很难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来。马国圈兄弟三个从陈学文家拿回的现洋,没有进家,直接就进了南河柳陈学文他姑父郑二象家的钱柜子。
这陈学文生在富贵之家,从小就娇生惯养惯了,不单父母宠着,连姑姑和姐姐们也都惯着。这陈学文,越是被宠惯反倒越是不像个样子了。先是吃麻烫只要是用手捏过的那一块儿就不吃了,扔掉。后来吃鸡蛋得先用干净的纱布把蛋清滤掉,只要纱布上面剩下的蛋黄,或炒或煎。有一回,他在自己屋里点了一屋子的蜡烛,弄得满屋子灯火通明,像着了火一样。车把式老窦问东家,点这么多蜡烛干嘛?陈学文笑答,傻呀你,连这也不懂?这多亮唉!
这还只是少年时候,这几年陈学文长大了,不知跟谁学得抽上了大烟。从陈学文抽上这大烟以后,家里的银钱就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流走,他爹娘气得没法,恨自己不知哪辈子做了孽生养了这么个败家子。
就在今天窦大狗为他拦住马玉霞扣下她的柴禾的时候,陈学文正躺在城里的大烟馆里吞云吐雾。下午,下馆子、听戏、泡澡,直到神仙似的逍遥够了这才坐着自己家的红呢子轿车往回走。天色还不算晚,误不了到家吃饭就行,反正爹娘也管不了他。
下了安平通往深县的大路,驶入两边都是未落完叶子的大柳树的乡间土路。马拉着车慢悠悠地走着,他在车里哼唱着小曲儿。忽然,车停下不走了,陈学文没睁眼,斜靠在车内问车把式:“老窦,怎么不走了?老窦,你聋啦?”在他一把拉开帘子伸出头去准备再骂老窦的时候,却发现老窦正站在车下不知所措,柳树下站着五个蒙面人正在用短枪指着他们。陈学文刚一撩帘儿,一支枪口随即调转过来指向了他,其中一个矮胖子蒙面人对着老窦扬了扬手里的枪,哑着嗓子说道:“回去告诉你们老东家,你家少爷在我们手上,赶紧准备三千块现洋。今晚上亥时以前送到村南柳树林子里去,柳树林子他知道是哪儿,他家的地。见钱放人,晚了撕票儿!快滚!”
夕阳很快落在了大路西边的杨树林子里,车把式老窦哆哆嗦嗦连滚带爬地跑回村去报信去了。
陈学文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所有的人都已经乱作了一团,不知如何是好了。急匆匆从南河柳村赶来的学文他大姑父郑二象和他大姑、还有学文的表弟们刚一下车,就被老东家夫妇及被喊回来的女儿们团团围住,哭天抢地般地呼喊着。
郑二象三十多岁不到四十,穿长袍戴礼帽,考究得体的穿戴打扮,一看就非同于一般的土财主。郑二象这几年走南闯北,苏杭二州、南京上海北京天津的没少闯荡,眼界越来越开阔起来。他与妻子接到大舅哥送来的信儿后急忙赶了过来,情况不明,恐怕大舅哥与舅子媳妇儿着急。
看嫂子哭哭啼啼的样子,二象夫人赶紧劝她保持冷静,静下来才好商量解救宝贝侄子陈学文的良策。舍命保财还是舍财保命,郑二象是绝对不多说半句,静等大舅子开口。
见学文他爹抽着水烟袋不开口,陈学文他娘陈刘氏一把夺了他的白铜水烟袋墩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嚷道:“抽,抽,抽,就知道抽,你倒是说话呀!”学文他爹瞪了她一眼,恨恨地说:“这个败家的玩意儿,不要也罢!”陈刘氏刚要发作,却被郑二象不急不缓地截杠了回去。
“再怎么说,孩子再糟再败家也是自家孩子。咱还得往好里看,往长远里看,等往后成家立业了孩子也就知道过日子了。”他轻轻地吸了一口烟卷,优雅地呼出,又说道,“再说了,你还真舍得学文我大侄儿呀?!赶紧准备钱赎人吧!”
突然间,“叭、叭”,墙外传来两声枪响,把院里的人吓了一跳,听声音就在大门外不远。一帮人急忙顺着夹道内的梯子上了西配房,从房里侧下到门楼子镶着兽面瓦当的女儿墙里。郑二象把二十响拎在手里,大拇指推开了枪身上的保险,作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
借着门口外灯笼的光亮,能看清门楼下边一前一后站着两个黑衣人,他们都蒙着脸,根本看不出相貌。后边的人手持短枪警惕地盯着门楼上的动静,而前边的那个则大大咧咧地仰着脖子冲上边喊:“请大东家赏口饭吃,三千块现洋送柳林子你家马车上,放下钱再过半个时辰到车上接人。废话少说,时间不早了,爷们还想早点儿回去睡觉哩……”
“三千块,还让不让人活呀,你们这不是老抢儿嘛?”陈刘氏大声叫喊起来。
“您算是说对了,我们就是老抢儿!”前面的黑衣人狂笑着,又说:“还是识相点的好,别把爷们惹急了撕了票儿!”抬头望了望门楼子又说:“知道你们家有枪,正对着我了对吧?别忙,你要是一开枪就不是一条命的事儿了!”“走了兄弟!”前面的绑匪转身向后面一招手,俩人快步走了,消失在黑暗里。
“挨千刀儿的土匪,可别怎么着我那儿子呀!”土匪走远,陈刘氏这才敢一边骂着一边在女儿墙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老窦走了以后,陈学文就被拖下车来,下来就被一块布给蒙了眼,用麻绳从后面捆了双手,一直拖出去很远这才把他给扔倒在地上。陈学文手腕子被勒得钻心地疼痛,但他不敢喊,黑暗里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还一直在哆嗦,忽然听见一个变着嗓子的声音在说话:“少东家,今天在城里玩得还尽兴吧?”
陈学文脑子在飞快地运转着,他在搜寻记忆里这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他暂时忘记了害怕,从地上拱了拱要爬起来,猛然冒出一句:“你是那个谁……?”说着他忽然又记不起那个声音是谁了。
“我是谁?你说我是谁?”变嗓恶狠狠地吆喝着,冰冷的枪口顶在了陈学文的脑门儿上。“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了……,不,不,我不想了……我不想了……!”陈学文语无伦次的声音在颤抖着。
夜,已经深了。
郑二象带着人来了,他隔着帘子扔进车厢的洋钱袋子终于换回了哆哆嗦嗦的内侄陈学文,但人不是在车上找到的。放下钱袋子时郑二象冲黑暗里喊了一声“请好汉们说话算数”,就赶紧退了回来。半个时辰后,他提着枪领着人再折返回来,用枪口挑开车帘,里面却没人。好一顿连找带吆喝才在张家坟的石碑下找到了已吓得丢了半个魄儿的陈学文,人们赶紧把他抬进车里往村里赶。
深秋的夜,很凉。在找到陈学文大少爷后,人们一直绷紧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也才觉出后背早已经冰凉了。
【编者按】民国三十年,马家老东家马久泰病逝,立下分家单,将十七亩一分地分给三子国圈、国远、国顺,另赠四分二厘薄田予长工何水长,染坊宅院变卖偿债。分家后家道中落,马国顺操持农活,女儿马玉霞常去村南拾柴,遭财主家看青的窦大狗刁难,她不惧强权,将柴禾撒回地里并厉声斥责。与此同时,娇生惯养、染上大烟的财主少爷陈学文遭土匪绑架,索要三千现洋赎人。陈家乱作一团,经姑父郑二象斡旋,最终凑钱赎人,在张家坟找回惊魂未定的陈学文。马玉霞拾柴遇挫却不卑不亢,藏着底层百姓的倔强风骨;陈学文溺于享乐终遭绑票,道尽富家子弟的沉沦悲歌。一章写尽两种人生,于烟火琐事里,照见时代洪流下不同阶层的生存与挣扎。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