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经过连惊带吓的这一番折腾,陈学文好长时间不出门,更没有去县城里逍遥的兴致了。
地里的庄稼已经收获,地也耩上了,多日来又不用红呢子轿车,所以老窦和独生儿子窦大狗被东家放了假回到自己家的土坯屋里。
二百多年前,因为滹沱河发大水冲毁了房舍,窦家的祖上便挑着挑子来到这故道边白土地上的沿河湾,慢慢地扎下根来。本来生息繁洐开支散叶支脉也不少,但不知为啥总是一辈比一辈人少,越来越孤单起来。后来有南方的风水先生来这里游历,窦家请人家给查看。先是看了阳宅,后又看阴宅,最后说是,人丁不旺是因为坟地埋得不好,挨着陈家坟埋暗应了陈窦(豆)不出芽之说。
窦家为了家族的兴旺,主动找上了当时的马家族长,在以后的二三十年里开始挨着马家坟地埋人。但是,人丁仍然不旺,几辈下来人却更稀了。又请一本地风水先生拿罗盘定位观了阴宅,最后这本地先生说:“完了,完了,说什么也晚了。你窦家埋在马家坟边上,这不是明摆着马吃窦(豆)吗?!”
与窦家人把家族的命运押在风水先生的罗盘上不一样,南河柳的郑二象看明白了世道:为什么绑匪敢绑了陈学文还敢把枪对着他们家门楼?就是因为他没权没势!没权没势,有钱也不行!在看清这个问题以后,郑二象就开始找上了他舅舅李老虎,让李老虎在日本人面前多多美言,给他在日本人那里谋个差事做。
自从去年头过年县城被偷袭,鬼子吃了大亏,司令官武田就像疯了一样招兵扩大皇协军队伍,凡对老百姓下手狠对他们大日本皇军又死心塌地效力的都给个官当。就是在这个时候,一直给日本人当狗的李老虎引荐了自己的外甥郑二象,也就是后来混上了的饶(阳)蠡(县)博(野)三县剿共司令的郑国志。
骑兵团破袭安平县城后,老鬼子武田恼羞成怒,不但县城增兵,还在多地增设炮楼。就是这个时候,心狠手辣的郑国志当上了伪军司令。
马玉桥骑着红马归队以后就被分在了红马连,他舍不得自己的红马,却不得不和好朋友白马连的连长马乘风恋恋不舍地分开。
骑兵团各连一直战斗在冀中平原上,穿插于平汉铁路线之间,采取了长途奔袭、迂回的战法打鬼子。武田这回下了血本跟上边要来飞机支援,冀中骑兵团在数万敌人天上地下的“铁壁合围”中一次又一次地拼死冲杀着。
就在马玉桥跟随红马连分兵往南奋力拼杀在深州东武强北大洼一带的时候,马乘风的白马连往北冲进了大平原腹地鬼子伪军的大本营,饶阳博野蠡县潴龙河流域广阔的白土地上。郑国志自从当上三县伪军总司令以后就一直春风得意,因为老鬼子重视,让他手握重兵。郑国志骨子里自带的凶狠狡诈终于彻底地暴露了出来,他熟悉地形,带着鬼子的主力对马乘风的白马连进行着围剿追杀。
春天的潴龙河畔,蒲公英那鲜艳的小黄花儿顽强地盛开在宽阔的绿草地上。群众的队伍走得慢,再加上昨天的大雨,路上更加地湿滑难行了。鬼子的骑兵一路猛追,郑国志的伪军也狐假虎威地叫喊着,此时,一路上一直掩护群众转移的白马连在这开阔地上与鬼子的骑兵遭遇了。
宋辅庭副团长一边回身向鬼子的追兵射击一边大声问后边的马乘风:“这大堤下边是什么村?”“鲍墟!”已是团交通参谋的马乘风大声回答。“这样可不行昂,宋叔!”马乘风一直喊宋辅庭叔,“我们带着群众队伍走不快,摆脱不了敌人的追兵!别说是鬼子的骑兵了,连二鬼子郑国志他们也欺负咱们哩!”马乘风的语气里透着不甘。
“那你说怎么办?!咱能把老百姓扔下不管吗?”宋辅庭气呼呼的声音随着呼呼的风声刮过来!
“那当然不行!我是说,杀回去,跟鬼子拼了!”马乘风大喊着。宋辅庭心头一震,片刻,他大声喊道:“听我的命令,白马连,全体都有,停止前进!”
“吁——”“吁——”“吁——”战士们都一个个地勒住战马,调转马头向宋副团长聚拢过来。白马们打着响鼻儿前蹄捯着地上的土,宋辅庭看了看马乘风,又转向左右的战士们,大家同样都以坚毅的眼神回应着他。
宋辅庭“嗖”地一声从后背上抽出长长的马刀,高高举过头顶,大喊一声:“骑兵团,全体都有,目标正前方,跟我冲!———”
鬼子的骑兵根本想不到,这支中国骑兵会像一群狼一样嗷嗷地叫着反杀回来。眼看着,一匹匹白马闯进敌阵,把他们冲击得七零八落,敌我双方混战在了一起。天上,鬼子的飞机往下俯冲着,但也哑了火,它不知该往哪儿打了。
马乘风持快枪连连射击,一个个敌人应声落马。打得正起劲,忽然,一颗罪恶的子弹飞过来,正中了他的前胸。涌出的鲜血染红了灰军装上衣口袋里的抗大毕业证,马乘风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栽倒在潴龙河的大堤下。
骑兵团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政委、政治处主任、党总支书记,还有交通参谋马乘风相继在反“扫荡”中壮烈牺牲。不仅如此,战士们减员也很严重,一千二百人的骑兵团,仅剩下不足四百人。由于形势过于严峻,接上级命令,骑兵团暂时离开冀中,向南作战略转移。半年后,这支队伍编入了冀南骑兵团,冀中骑兵团的番号从此消失。
马乘风最终还是没有听他父亲的话,死在了他父亲的前头。得到不幸消息的时候,马仁兴正在整编后的冀南骑兵团,丧子之痛让他久久不能平覆。五年之后的1947年,马仁兴师长在四平攻坚战中不幸被流弹片击中,壮烈牺牲。
马玉桥没有随骑兵团南撤整编,而是选择了留在安平在家乡跟随县游击大队继续打鬼子。马玉桥很是伤感,一来是离开了人越来越少的骑兵团,二是好朋友马乘风再没回来。在他离开白马连转入红马连前,二人四只手久久握在一起不愿分开,最后交换了马鞭以作纪念,约定打走了鬼子喝酒相庆。不想,宋辅庭副团长却带回了一个他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
以后的很多年里,马玉桥一直在打听马乘风的下落,但一直也没有消息。直到七十二年后的公元二零一四年,经当地政府确认,潴龙河大堤下的八烈士墓埋葬的就是包括马乘风在内的白马连八位战士。直接而有力的证据就是,人们囗耳相传至今,当时群众连夜收殓埋葬八名战士时发现,其中有一名战士上衣口袋里有一张被鲜血染红了的抗大毕业证,但名字已经分辨不清了。
在这七十二年里,高大的坟堆一直被鲍墟村的人们拔草添土保护着。在终于被确认这就是当年白马连战士的坟墓时,一直打听马乘风下落的马玉桥已经故去有五十年了。
马玉桥加入了王东沧的游击大队,想着死去的爷爷和战友们,还有好朋友马乘风,他一心想着就是打鬼子报仇。在县大队里更是如鱼得水,跟战友们一起狠狠地打击了鬼子伪军的嚣张气焰。
让马玉桥万万没有想到,在饶阳三岗一带遇到的去年跟着鬼子一路追杀白马连的死敌皇协军三县剿共总司令郑国志,竟然就是他们沿河湾的女婿郑二象。郑国志自从当上了皇协军司令后,没少干坏事,追杀骑兵团白马连、迫害抗日干部群众、恫吓抗日干部家属,作恶多端罄竹难书。
本来,在如何铲除郑国志的问题上,王东沧采纳了马玉桥的建议,那就是趁郑国志离开他的老巢去安平县城鬼子武田那开会的时候,在路上伏击他,但一直未能如愿。谁知道,却在滹沱河与潴龙河之间的产麦区,在护麦战斗里,东洋鬼子小森和身穿漂白衬衣鼻梁上架着宽边墨镜腰挎指挥刀的郑国志被双双击毙。
鬼子司令官武田大佐与中队长小森是同乡,小森的死对他触动很大,他一直在发誓要抓住王东沧为小森报仇。鬼子的大扫荡迫使八路军主力开进了太行山,县大队则又化整内零与敌人周旋打起了游击战。
又一个冬天来了,马玉桥这些日子一直跟着王大队长在滹沱河两岸活动,白天有时藏在坟圈子里避风取暖。立春后的一个夜晚,王大队长带着四十多名战士在春寒料峭的冷风里悄悄地进了任家庄,敲开几户保垒户的大门进去找些吃的,然后想着再让战士们暖暖地睡一觉,这段时间战士们太累了。
前年带领鬼子到沿河湾抢掠的那个汉奸就是李老虎,也就是笑着看着伪军用枪托子打倒了马久泰的那个汉奸李老虎,已被王东沧的部下击毙的郑国志的舅舅李老虎,这李老虎是任家庄村的财主。
静悄悄的夜色里,战士们的敲门声和老乡们开门迎亲人进院的声音引来了一阵狗吠。李老虎被狗叫声惊醒,他好像觉察到了什么,顺着狗的叫声偷偷地摸了过来,隐藏在房后听里面的声音。他一边偷听还在猜测,这是谁呢,这么晚了还来投宿?隐约中听见了一句:王大队长!虽然声音不大,还夹杂着打水洗脸的声音,但他敢肯定,是有人喊了一句王大队长!
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王大队长还能有谁?那当然就是他王东沧了!
对于这个名字他充满了恐惧与仇恨,他忘了那个指着他鼻子的黑乎乎的枪口,逼他出粮出枪;他忘不了外甥二象就是死在了这个人的手里。一个罪恶的念头涌上他的心头,赶紧给武田报告去!他的心里是慌乱的,这个罪恶的身子带着那颗罪恶的心突突地乱跳着朝安平县城一路下去了。
夜色里的安平县城,老鬼子武田正在司令部里一个人喝闷酒。这段日子他并不好过,正在憋气窝火。大冬天里出去扫荡好了几天,可抓的人里连一个是八路和游击队的人都没有。想想这多半年来打的几场仗,不但没占到什么便宜,并且还损兵折将。三里村一战,他的同乡中队长小森和小队长坂田都死在了王东沧游击队的枪下。就在他一口饮尽杯里的清酒发誓报仇的时候,李老虎跟在卫兵的后面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冷风在夜的黑暗里刮着,直往人的脖子里钻。马玉桥刚刚换了班,接过了村口的岗哨。他是暗哨,在暗处看着明哨虎子抱着枪靠在大树上不动弹,这时应该是眼皮打架吧。有心想叫他,但转念又一想,算了,让他睡会儿吧,我自己不睡就行。
时间已经过了子时,突然有个人从村里贴着墙边走了出来。马玉桥端起枪低声而有力地喝问道:“口令!”
“杀敌!”对方迅速回答并立即回问:“回令!”“立功!”虎子猛地一激灵朗声回道并端起了步枪。
这段时间战士们一直在与鬼子周旋,一天不知要跑多少里,王东沧看着疲惫的虎子,说:“你们累了,休息一会儿吧,我在村口盯一会儿!不过……”王东沧顿了顿又说:“不过可千万不能大意呀,同志们,形势不容乐观,敌人狡猾得很哩!”
正月里,冀中大平原上的天空月朗星稀,今晚真是难得的平静。
这段时间来王东沧带领游击队一直出没有滹沱河两岸,来回蹓小鬼子,把小鬼子也给斗草鸡了。就在抬头仰望星空享受这难得的美好的时候,王东沧好像听到这寂静的夜里远处有摩托车的马达声。他赶紧趴在地上去听,大地冻土传来的还有嘈杂的脚步声。“不好,有情况,人还不少!”王东沧心里一惊,但他很快又镇静下来,命令道:“玉桥、虎子,通知大家伙赶紧起来,准备战斗!”
鬼子武田接到李老虎的报告以后,兴奋地像一只嗅到猎物气息的猎狗。迅速集合安平、伍仁桥、深泽、崔岭、子午五处的兵力从四面八方赶来,气势汹汹直奔任家庄而来。
王东沧带领战士们迅速转移,谁知道李老虎带着敌人已经把出村的几条路都封死了,部队一出村就和敌人接上火了。马玉桥跟着大队长边打边撤,可敌人却咬得很紧。眼看天就快亮了,敌人的五路兵马陆续都到了。见敌人越来越多,王东沧果断下令,渡过滹沱河向南转移。
后来的仗打得很激烈。马玉桥多少年来想起来就后悔,他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拦住大队长,让他又杀了回去。
经过激烈的战斗,战士们终于在小张庄占据了有利地形,计划坚持到天黑以后再突围。可敌人像疯狗一样地往前猛蹿,一上午就不下十几次进攻,但就是进不了村。武田坐在地上,双手攥着指挥刀。一千多人竟奈何不了几十个土八路,还伤亡这么大,怎么向上峰交待,怎么向上峰交待?“发射毒气弹!”武田丧心病狂地吼叫着。
夕阳又一次西下,天色渐暗了,村口敌人的尸体倒了一片又一片。
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王大队长和指导员商量决定分两路从东西两个方向突围。王东沧带着人杀出一条血路突围了出来,跑出了二三里地已经过了南大堤,清点人数时却发现机枪班没出来。王东沧急了,抓起几个手榴弹带斜挎在肩上,然后拔出大刀又返回去冲进了敌群,与敌人展开了肉搏,他要去接应仍困在鬼子包围圈里的战友们,把他们救出来。
忽然,他挥舞着的大刀停在了半空中,王东沧大队长中弹了。缓缓地,落下的大刀插进了他一直恋着并一直为之战斗着的滹沱河两岸的这片热土上。西下的夕阳映照着滹沱河水,晚霞红挽着河里的清波,它们想挽住英雄的手臂,扶他起来。王东沧,这位抗日英雄,已经像一尊雕像般永远地伫立在了大平原这片广阔的白土地上。
【编者按】窦家因风水之说家族人丁不旺,而郑二象为攀附权势,经舅舅李老虎引荐投靠日军,化名郑国志当上伪军司令,作恶多端。马玉桥、马乘风投身冀中骑兵团抗日,白马连在掩护群众转移时与日军、郑国志部激战,马乘风壮烈牺牲。骑兵团损失惨重后南撤整编,马玉桥留在家乡加入县游击大队,后在护麦战斗中击毙郑国志。李老虎向日军告密,日军包围游击队,王东沧大队长为接应战友,在激战中壮烈牺牲,用生命守护了冀中平原。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