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沿河湾的三八大集终于被撵散了,搁不住一集一集地集集撵。把赶集摆摊儿的商贩和来赶集买东西的人们撵走的,有马姓族长马洛纲,有陈姓的大辈陈老水。
自从马久泰那集被鬼子伪军打死后,集日上鬼子们又来过好几次,抓人抢东西,搅得鸡犬不宁乌烟瘴气的,这日子没法过。马洛纲一看事不好,就与陈老水商量:别让人们赶集了,这样下去不行昂,闹不好还得出人命。
陈老水明白,沿河湾村子不小,村里有穿八爷灰军装的人,也有被老财主家女婿郑二象招走入了皇协军的。后来听说马玉桥他们击毙了郑二象,高兴了好一阵子。再后来又听说县大队的王东沧大队长也牺牲了,真是可惜了。
这集本就名气又大,太招人了,马洛纲说,可千万别烧香招来鬼,还是撵散了的好。
碧绿的庄稼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从未停止过生长。就在今年的玉米棒子长到一人多高刚刚要灌粒儿的时候,今天又是一个集日,仍有稀稀落落的摊位摆了出来,村口的空地上好像还有远道而来的大车。
大集就在这东西走向的龙形街上,长长的大街宽宽的路却在西头刚进村和东头快出村时各有一个拐弯,这两个弯使得人们不能从东村口一直望到西村口。这种街叫龙形街,据说由风水先生查看好的是为了不使村里的风水财运外流。
“鬼子来了,鬼子又来啦!”村西口有人喊了起来。街里看不见村外,只要看见鬼子就已经到街口了,这回也因为鬼子是从村北的庄稼道上拐过来的。
街里慌乱了起来,两边的摊位也紧着收拾,但已经来不及了。鸡飞狗跳猪叫唤,伪军们歪戴帽子斜挎大枪,抢鸡抢鸭抢猪羊。人们在跑,鬼子伪军在后边追,整个大集乱作一团。
马洛纲和陈老水唉声叹气,从街上撤回到过道里蹲在上马石后面,支起耳朵听着街上的动静。过了好一阵子,街上骚动的声音小了。鬼子伪军走了,集上剩下挑子红荆筐小推车一片狼籍,剩下商贩们不敢放高声的哭骂声。
二位族长站在凌乱的大街上,陈老水看着马洛纲,马洛纲发狠似的把拐杖一下一下地戳在地上,花白胡子抖动着,声音也在颤抖:“乡亲们,不要再来了,再也不要来了!”
“呯!”一声枪响,从村西里传来,打断了马洛纲的嘶喊。随后,就是一阵“噼噼啪啪”的乱枪响起。
头一枪是陈二普放的,是他藏在又高又密的棒子地里朝抢了东西正在得意洋洋的鬼子们放的。后面的乱枪是大鬼子二鬼子们朝他所在的棒子地放的,棒子秸秆叶子们被打得绿汁飞溅,很好的庄稼大棒子刚长了个嫩核儿就被打断了好些棵。陈二普跑走了,全须全尾儿地跑走了,右手还倒拽着他姐夫的猎枪从村西跑村南里去了。
第二天傍晚,马玉桥回来了。跟陈二普坐在他个小西屋里,说:“昨天集晌儿着摸住了一个,是个二鬼子。”马玉桥也随着陈二普的叫法儿,称黄协军为二鬼子。又说:“咱村厉害着呢,应该是用兔子枪打的,一个二鬼子左耳左脸还有脖子被打了个满脸花,日本医生用刀子镊子挑了一下午才把枪砂子挑干净。麻药劲都过了,疼得那小子哇哇直叫!”看陈二普在笑,马玉桥问:“笑什么?!敢打鬼子冷枪,人家可不简单哩!不会是你干得吧?!”见陈二普只笑不语,他惊喜地说道:“行啊,小舅,还真是你干的?!连他旁边儿那几个也都捎带上了,都多少挨了几颗枪砂子……”
马玉桥眼里充满了钦佩,他很佩服玉霞他小舅的胆量,别看话不多,心里有路数。马玉桥说:“小舅,参加我们县大队吧,我们的枪比俺三叔那杆老猎枪可强多了,能打连发哩!”
陈二普又笑笑说:“俺不去,俺这就快娶媳妇儿了,你婶子准不让俺去哩!”玉桥惊讶道:“敢情快娶媳妇儿啦?呦,呦,呦!那你还跑出来打鬼子?”
“俺是给大伯报仇哩!”陈二普说着,眼里闪耀起一丝亮光。说起疼爱他的爷爷,马玉桥的眼里也透出了坚毅的神情。
就在马玉桥跟着新任大队长赵庚辰打击鬼子的时候,陈二普定婚了,定的是柳树屯田姓人家的女子。
马玉桥在队伍里锻炼成了久经沙场的八路军战士,而陈二普整日里经庄稼活的锻炼也长成了个健壮墩实的小伙子。马陈氏和丈夫马国顺眼看着弟弟一天天一年年地长大,他的终身大事也慢慢地由街头乡亲们的玩笑变成了在家里餐桌上多次提念起的主题。
柳树屯田家早打听清了陈二普自幼在染坊铺马家长大,人家图的是马家世代朴实敦厚的家风,最终收下了马国顺托媒人送来的八样聘礼。
婚礼简单而热闹,把新媳妇娶进了陈二普一直住着的西屋子里。这世道不太平,为了少惹事端,也只能简办了。新人娘家通情达理,很理解马国顺两口子。就是这样简单的操办,还是为马国顺赢得了好名声,人们都说三刁不愧喝号为马老义。
在陈二普和媳妇儿领着老大抱着老二大包袱小行李地搬回了自己家时间不久,这个两间并带门楼儿的西屋子又迎来了第二对新人。
帽插红花十字披红的新郎,是马家另一支脉马久泰的哥哥马久如的后人,马久如的重孙子马满印。这马满印命不好,早早地死了爹娘,在他爷爷奶奶过世以后,他就彻底成了孤儿。这些年,他一直在染坊铺里跟着干活,在几位堂叔伯爷爷家长大。如今这马满印长大了,由马国顺出面给他操办了婚礼,娶了媳妇儿,娶在了小西屋里。
马满印小两口儿跪倒在坐在椅子上的堂叔伯爷爷和奶奶的脚下,在人们的欢笑声里磕头谢过了三爷和三奶奶。后来,马满印这一支脉人丁兴旺,满印媳妇儿直到老年仍到他三爷的后人马满山的新院里串门,说起三爷和三奶奶,话语里仍是满满的感激之情。
弟弟陈二普搬走了,回他自己的院子去了。多年不住的院子,马陈氏虽然时常过来打理,但毕竟没人居住少了些生机,经陈二普几天的收拾打扫才逐渐清爽起来。孩子们在院里屋里甚至铺着炕席的大炕上跑来跑去,马陈氏看到了希望,娘家以后有人了,她再回来时不会再是冷锅冷灶的了。只是,她不放心弟弟,嘱咐弟媳妇儿看好他,不要让他再拿枪出去惹事。
头搬回自己家的时候,陈二普把猎枪送回到姐夫屋里,放下枪又回头看了看。看他那恋恋不舍的样子,马国顺喊住了小舅子,说:“你拿走吧,你一直怪喜欢的。只是……”顿了顿,才说:“玉桥跟我说过,是你放枪打的鬼子,也算是给你大伯出了口气。这日本鬼子投降滚蛋了,枪你拿去打兔子吧,可不准干别的昂!”
陈二普高兴地又重新把枪握在手里,直说:“好的,姐夫,你放心吧。”然后出屋收拾着搬家去了。
鬼子投降了,日本鬼子终于滚蛋了。
随着日本对多国发动侵略战争,战线也越拉越长,兵力严重不足,城外的炮楼在王东沧当大队长的时候就被端掉了不少。现在日伪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严重,好多伪军扒下身上的黄皮跑了,炮楼里的鬼子也都退回了县城龟缩着不敢出来。
一场决定鬼子命运的大仗即将在饶阳城西的马长屯和安平城东的韩村铺之间展开,这里地势宽阔,一来可以有效地防止从饶阳出来的敌人往回跑,二来安平城的鬼子即便是出来增援也过不来,会被埋伏在城东的八路军拦截住。
冀中军区统一部署,以七分区部队主力和八分区一部分兵力,在六分区部队的配合下,展开饶安战役。目的是解放饶阳、安平两县城,歼灭守敌;如攻城不克即转为围城打援,或迫敌突围,牵着敌人的牛鼻子歼敌于运动之中,解放县城。
多个渠道汇总来的情报都在说,饶阳的守敌把几百辆大车停在城内的几个空场上,车头一律朝外,敌人在大肆抢劫城区群众财物时公开扬言要向深县撤退。
八路军司令部里的诸葛亮会讨论得热火朝天,同时也分析得很详细。大家认为,饶阳城距安平城比距深县城近得多,鬼子撤退行程短,也便于安平城内之敌接应;饶安公路比饶深公路被我军的破交大队破坏程度较轻,比较便于其辎重大车通行;而且撤至安平就集中了更多的兵力,不易被我方各个击破。敌人的很多动向表明,他们在有意制造假象和佯动迷惑我们,而其真正意图则是先撤至安平,尔后再与安平驻敌一起撤往深县。而且留给敌人自己能掌握的时间不多了,其撤退的时间估计就在明天!司令员一拍桌子,右手掌下“啪”地一声,站了起来,命令道:“各部在饶安公路上截击敌人!”
寂静的夜里,东边的公路上一溜长长的火把像鬼火一样在晃动,又像蜿蜒的长蛇自东向西蠕动过来。果然不出所料,鬼子的车队来了。
县大队继任大队长赵庚辰带领他的队伍奉命埋伏在公路南侧三里外韩村铺村边的大路边上,静静地等待着逃蹿过来的敌人。火光和枪炮声先后从北边传来,马玉桥知道战斗打响了,战士们都兴奋地紧握长枪跃跃欲试。赵庚辰用右手的驳壳枪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动作,示意大家稳住心神听他的命令。
赵庚辰跟鬼子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他大哥二哥都牺牲在了抗日战场上。鬼子伪军被大高个子身材魁梧手使双枪的赵庚辰打得屁滚尿流,他们对他又恨又怕,抓不住他就在汉奸的带领下抓走了他老爹百般折磨,打死后扔出了炮楼,鬼子是想利用赵庚辰给他老父亲收尸的机会逮住他。
赵庚辰两眼通红,对妻子说:“半夜里你替我去尽孝。”那天夜里,他妻子领着当家子用旧炕席把他父亲的尸体裹起来,正准备抬到滹沱河南岸埋葬的时候,鬼子的骑马追了过来。等在这里的赵庚辰架起机关枪猛烈地向鬼子扫射,打得鬼子丢盔卸甲,仓皇而逃,他老爹这才得以下葬。
以往想起这些,赵庚辰的心头就难以平静。而此时此刻,他却努力地压住仇恨之火,平覆下激动的心情指挥作战。
“队长,过来一群鬼子!”趴在交通沟里的马玉桥轻轻喊了一声。
一群鬼子从公路左侧斜着摸了过来,刚才一阵猛烈的炮火把他们的队伍打散了,这伙鬼子兵成编制有组织地冲下路基奔村庄而来。
鬼子是想进村占据有利位置。
赵庚辰示意大伙不要乱动,等他们离近了再打。鬼子兵正在猫着腰低姿前行,“打!”随着这一声有力的命令和驳壳枪的搂响,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射向敌人,交上火了。
这是敌人的左路从正面向守在韩村铺的县大队阵地发起的猛烈进攻,他们妄图占领韩村铺,夺路西走。那哪里行得通,战士们猛烈地反击,战斗打得异常激烈,敌依仗火力强大发起三次进攻都被赵庚辰的人打退,毙伤很多敌人。这样,赵大队长的有效阻击,使敌人未能进入韩村铺,处在空旷的田野上,陷入了被动挨打之中。
战斗从凌晨三点开始打响,饶安路一线枪炮声不断。鬼子兵被追杀在郑家庄、大贾庄村和韩村铺之间的田野里。而从安平城出来接应的鬼子刚一露头,就被埋伏在东关外的战士们打了回去,仍在城里向外偷觑着,贼心不死。深泽和安国的守敌早在大仗之前就被打怂了,再也不敢出来。
一切都在向着司令部既定的方向发展。天渐渐地黑了,鬼子已被歼灭大部。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却干扰了原定计划,剩下的小股鬼子扔下大车辎重,乘着雨幕钻进夜的黑暗里逃进安平县城去了。
鬼子司令官武田心情沮丧到了极点,他是日本军队驻饶安的总司令,饶阳失守,大量辎重军需成了八路军的战利品,士兵死伤严重,皇协军连逃跑带投降的已所剩无几。并且他的得力干将小森和坂田都命丧中国,骨灰罐已运回了北海道。这几日他整日地浑浑噩噩,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报告!”“进……进来……”哨兵来报,说是北城门楼上挂着一颗人头,被雨淋了一夜。已经查看过了,还能看得出来,是财主李老虎,并且守城的几个哨兵也被杀死了,个个都是刀剑伤,一招毙命。
武田还没有听完就“啊”地一声瘫坐在椅子上,站不起来了。
【编者按】沿河湾因鬼子频繁骚扰,马、陈两位族长撵散了当地的三八大集,却仍有商贩零星摆摊,最终遭鬼子伪军洗劫。村民陈二普藏在玉米地中用猎枪袭击鬼子为大伯报仇,拒绝加入县大队,后定婚成家,姐夫马国顺将猎枪赠予他。马国顺还为孤儿马满印操办婚礼,让其住进陈二普曾住的西屋。与此同时,马玉桥在县大队跟着新任大队长赵庚辰打击鬼子,成长为合格战士。随着鬼子兵力枯竭、伪军溃散,冀中军区部署饶安战役,赵庚辰、马玉桥等人在韩村铺阻击鬼子,虽歼灭大部敌人,但残余鬼子借大雨逃入安平县城。随后,安平县城守敌哨兵被斩杀、财主李老虎人头被挂在城门楼,鬼子司令官武田彻底崩溃。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