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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 马向男 点击:135 发表:2026-01-14 11:10:50 闪星:23

除掉汉奸李老虎的是老汉孙武。

自从外甥王东沧牺牲以后,孙武就一直悲伤难过,好些日子才从悲痛中走出来。孙武不但是王东沧的亲舅舅,他还是他的入党介绍人,并且王东沧的拳脚功夫也都是他这个舅舅教的。王东沧自小跟随他这个舅舅长大,一直是老汉的宝贝疙瘩。

城东里从头天晚上一直到下午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枪炮声不时传来。老汉听得出来,这应该是一场大仗,八路军开始反攻了。要是外甥还在的话,这会儿也应该正打得邪乎哩,可惜呀却英年早逝,牺牲时刚刚三十三岁。

一边想着,老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转了过去,停驻在墙上挂着的那把龙泉剑上。他忽地眼前一亮,一个多日来一直缠绕在心头的心事又涌了上来:报仇,给外甥报仇!

任庄的李老虎也一直在关注着东边响了一天的枪炮声,时间越长他越觉着心里没底,县大队和八路打过来怎么办?想着想着,他兀地一下子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就像去年那个寒冷的春夜去报告县大队的行踪时一样,拉开门拔腿出去又往县城方向去了。

阴沉沉的天在不绝于耳的枪炮声里下起了雨,道路渐渐泥泞湿滑起来。李老虎一路跟头趔趄地赶往县城,这一路上他不知摔了多少个跤,已经变成了泥人,狼狈不堪。远远地已看见北城门,他似乎看见了希望,深一脚浅一脚地不觉得竟然快了起来。

忽然间,猛地一抬头,却见一个人挡在了他的面前。这个头戴斗笠身披树鬃蓑衣从隐身的大柳树后转出的人就是孙武。李老虎被吓了一大跳,气急败坏地骂道:“你眼瞎了?闪开闪开!”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孙武怒目瞪着他不说话。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李老虎害怕了,这雨天从东边不停传来的有枪声,除了他俩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李老虎又冷又怕,却色厉内荏地叫喊道:“闪开!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任庄的李老……”

“扒了你的老虎皮我也认识你,狗汉奸!”孙武打断了他颤抖的声音。又恨恨地说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不知道?好,我告诉,也好让你死个明白!”李老虎抽身要跑,但他笨重的身子哪里是孙武的敌手,还没迈开腿就先摔倒在了泥水里。

孙武一脚把他踩在脚下,从背后抽出宝剑指着李老虎的脖子,冷笑道:“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我叫孙武,王东沧是我外甥!”孙武仰望天空,喊道:“沧娃子,我给你报仇了啊……”,手起剑落斩杀了这个作恶多端的汉奸。然后他割下李老虎的人头,又解下他的裤腰带捆好,拎着在这雨中大步向北城门走去。

四下里枪炮声不断,日本鬼子大势已去,县城是守不住了,得往西跑。老武田已经看明白了,往哪跑他也跑不了,他怎么向上司交待,怎么向同乡小森和坂田的家人交待?这几日在司令部里不出屋,看似是在喝清酒,但他其实一直在和自己折腾:一会儿是王东沧找他索命,一会儿是小森和坂田的哭声,一会儿眼前又出现城头上悬挂着的李老虎的那颗肥头。终于忍不住,他冲上大街,跪在已被他这个日寇引起的战火焚毁的圣姑庙下,剖腹自杀。

在日本裕仁天皇宣告投降前的三个月,群龙无首的鬼子兵们趁着夜色扔下辎重车辆仓惶西逃奔石门方向去了,安平县城解放。

这规模宏大的孝感圣姑庙始建于东汉光武初年,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庙宇建筑。元代大德十年在原庙东侧筑高台重建,明、清两代多次扩建才成现在的样子。据史料记载称,“燕赵齐鲁之民,虽千百里之远,致香火者如织”。不想竟然就这样毁于抗日的战火,只剩下了高大的砖石基台。

马陈氏已经有些日子没来圣姑庙进香了,听侄子玉桥说小鬼子跑了,安平城解放了,她这才买了香烛纸裱擓着篮子挪着小脚儿进城来了。

圣姑庙高大的基台之上砖瓦堆积,残椽断木被烧成了黑色,原来雕梁画栋的门窗梁檩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辉煌。马陈氏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她“扑通”一声跪倒在这圣姑庙高高的台阶之下,点香燃纸口中念念有词地祷告起来。

她不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的,她不相信圣姑庙会倒,不相信老圣姑会倒。在她的心里,老圣姑是神,是她的保护神。自从大弟弟陈大普走了以后,她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都来圣姑庙烧香,祈祷圣姑保佑大普平安,早点回来;祈福保佑丈夫女儿和二弟,还有家里人都平安无事。这些年兵荒马乱的,公公死了,大弟这么多年杳无音信,她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办法,只有祈求老圣姑保佑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战火竟连她的最后一丝希望都给烧没了。是的,她信仰老圣姑,她相信几千年前的这个孝顺女子会保佑她全家平安。

烧完三炷香,她从台阶下收起一些和着泥土的香灰,双手捧了装进香炉收进篮子里。打那以后,她把老圣姑请回了自家堂屋的龛台里,初一十五供奉,圣姑生日仍不忘上贡烧纸,敬香敬水。

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在家乡展开时,马玉桥已经随大部队南下。他没有见这激动人心的场面,但他来信说,土地改革山东河南等省也同样在进行着,分了土地的农民踊跃报名参军,都披红戴花地当解放军呢!

陈学文家的地契和房契官纸都被翻腾了出来,在人们的盼望里投入了火堆付之一炬。接下来的分田地让整个沿河湾都沸腾了,耕种了多少辈子的土地这回真正终于属于庄稼人自己了。

何水长除了老东家早就给他的那四分二厘旱地外,土改工作组又分了他家三亩多地。他扛着铁锹大锤走向自己新分的土地上,兴奋地一下子就把筐里几个木橛子全倒在了地头。待工作组测量核对完田亩数后,他重重地把木橛钉在地头的印记上,郑重地写上自己的名字,何水长。

也许,像他一样,许多人都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是我的土地,我的土地。

接下来的日子里更是不敢停歇懈怠,与地邻一起把木橛换成灰橛、戳起秫秸标杆三点一线搭出畦背、套上新分的牲口车或小推车把积了多半年的粪肥送进新分的地里、与人搭伙合墒耕地、再打听打听人家今年耩什么样的麦种子……

看到了希望,庄稼人高兴了,也更忙了……

马国圈三兄弟早已分家另过,虽有十几亩地但人口也多,所以仍耕种自己的土地。考虑到战抗期间,染坊铺曾捐出过一匹枣红马,所以分配耕地的牲口时给马国圈做了一些倾斜。当时,枣红马被马玉桥骑回来后家里没留下,让他骑着进了骑兵团的红马连,所以按捐赠政策对待。

老二马国远对工作组把耕牛分到大哥名下心有不满,私底下与三弟嘟囔,说是枣红马被鬼子抢走时还是老伙里没分家哩,按说兄弟仨都得有份儿才行。马国顺看了二哥一眼,说,你用时去牵不就行了吗?大哥又没说不让你使。

老三说完,上街上去了。

在地里的麦苗正在寒冬里积蓄力量越冬的时候,一大早,沿河湾的大街上就来了补锅匠师徒二人。庄稼人起来得早,就在这师徒二人忙活着卸下挑子准备生火开炉的时候,挑水的人们已经把满大街都搅动得热闹了起来。

西头大坑边上那口幽深的甜水井,是另一个财主家大粘家的。自打有了这口井开始,多半个村子都从这儿挑水吃。对于乡亲们能从自家井里挑水,大粘总是乐呵呵的,从没说过半个不字。人们摆动着长长的井绳,在两手捯拽着往上提时,晃动着的水桶洒落回去的那些又落在水面上,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哗哗声。

水,在每一个正在醒来的清晨里,被自带长井绳而来的青壮年汉子们一挑儿一挑儿地挑走,倒进自家大瓮里。水,又从底井活柳木中心的圆孔里咕咚咕咚地涌上来,静静地等待那几个每天来晚了的挑水人……

十字街口旁的土坡下,补锅师傅让徒弟卸下挑子生火点着炉子。见又有外乡人把炉火放在了土坡下的位置,何水长停住,把挑着的两梢水放下,说:“补锅的,别在这点火,挪挪你那炉子,对着庙门哩!”补锅的外地师傅也不抬头,回了一句:“哪里有庙,哪是庙门?”又往外拾掇他补锅的工具去了。

小徒弟这一早上愣是没生着这炉火,软柴硬柴锯末都试了,就是生不着这火。眼看着送上门的活儿越来越多,师傅急了,拿起火钳敲打得徒弟头破血流的。人们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都说这补锅的,但他又一次举起了火钳。“住手!”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站出来,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攥住了高高举起的火钳,劈手夺过来扔在了地上,愤愤地说道:“打徒弟算什么能耐?你算什么师傅?!”

大伙都看这年轻人,年轻人十七八岁的样子,头戴藏青色小帽儿,身穿深色棉袍。有人认识他,是北头陈老水家的外甥,说是刚从大城市回来探家看望他姥姥姥爷的。

正在僵持着,马陈氏也来补锅,二女儿马玉霞跟在母亲后面。弄清了事情的原委,马陈氏把补锅的一顿数落:“你还打徒弟,你看把人家孩子打的!你那炉子正对着庙门儿哩,跟神家争香火,您能旺得起来了才怪哩!”

倔补锅匠挪了地方,炉子这才燃起来了。来补锅的人们都暗暗称奇,马陈氏说:“土地庙虽然没了,但土地庙的地方就在这哩,土地爷土地奶奶还在这儿哩……”

人们笑了起来。马玉霞羞涩地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抽身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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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孙武雨夜截杀汉奸李老虎,为牺牲的外甥王东沧报仇。日寇头目武田见大势已去,在焚毁的孝感圣姑庙剖腹自尽,安平县城解放。马陈氏将圣姑香灰请回家供奉。沿河湾开展土改,村民分到土地满心欢喜、忙春耕。寒冬清晨,补锅匠因炉子对着旧土地庙门生火无果,经马陈氏点醒挪位后方燃,马玉霞对制止匠人的年轻人心生羞涩。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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