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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 马向男 点击:140 发表:2026-01-27 09:27:54 闪星:23

年轻人是陈老水的外甥,名叫贾大园,是离沿河湾八里地远的大贾庄村人。这几年他一直在天津做手艺活儿,上个月父亲给他去信说家里分了土地,让他回来看看,所以完了手里的活计儿,这个月才跟师傅请了假回家来了。

天津十八街的麻花、耳朵眼儿炸糕,这些乡下少有的精美的点心匣子昨天就已经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姥姥姥爷的大红躺柜上。早早起来把厦房屋的大瓮挑满水,然后轻轻地把柏木梢和扁担靠墙放好,不想还是吵醒了他姥爷。陈老水咳嗽着,问:“大园,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年轻人没多睡一会儿?”

“姥爷,我睡不着了,所以就起来了。”贾大园说着就出门上街上看补锅的去了。

听外甥(深武饶安一带称外孙为外甥)关上街门出去了,陈老水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真是难为孩子了,十三岁那年就离开家背着铺盖卷儿出去学徒了。不容易啊,好在鬼子走了,好在孩子也长大了。

贾大园是家中长子,下面有四个妹妹。十三岁那年,他与小伙伴们一起跟着介绍人去天津找活儿当了学徒。

经人介绍,他进了老家也是安平的王掌柜的张罗铺,给人家当徒弟学张罗的手艺。这罗行里学问大了,解木板烤罗圈,劈竹子作批儿,打孔穿藤线,张罗底。这罗底的事更多,马尾罗、绢罗、铜罗、铁罗,目数规格更是数不胜数……

头去天津的那天晚上,父亲就一再嘱咐他,要勤快有眼力劲儿,有活儿要抢着干,不要区分是店里的活儿还是师傅家里的活儿;要早起,起来早早地把院子扫干净;听见师傅穿衣服起来了,再进去端走尿盆,不要打扰了师傅的觉儿;干什么都要加小心,东西要轻拿轻放,不要冒冒失失打坏了或撞到了人,等等……

一旁的贾陈氏看着稚嫩的儿子用力点着头一脸认真的样子,她怕自己哭出声来,赶忙捂着脸跑到院子里去了。 

贾大园跟的第一个师傅姓王,人称王掌柜。他的张罗铺在天津的河北区,几间低矮的平房一个小院,院子的边上堆放着板料和竹料,门面房朝向大街开门。

被介绍人领进院子,贾大园喊了一声师傅就赶紧给王掌柜鞠躬行礼。在他弯腰行礼的时候,搭在肩上装着刨子工具的褡裢差点掉下了砸了自己的脚,他赶紧用手扶住。

“进来吧!”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就把他领进了工房。工房里窄小,堆放着已煨制成型的罗圈和一捆一捆的马尾罗、铁罗。“见过你的师兄们!以后先跟着师兄们练着。”听师傅这么说,大园赶紧点头并问候师兄们好。师兄们都在忙着上罗和打孔,点了一下头,“啊”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王掌柜抬脚出了工房,自言自语般地撂下一句,也是个乡下小呆瓜。 

贾大园好奇地看着工房里的一切,虽然在老家的街头也见过人家张罗做活儿,但毕竟是串乡。这里成套的罗圈,一捆一捆的藤线,成垛的罗底,还有墙挂着的他叫不上来名字的工具家伙什儿们,这里新奇的一切让贾大园暂时忘记了想家想爹娘。能来这大城市开买卖铺户站往脚儿的,这在老家安平的罗行里得算是干得相当不错的了,得跟掌柜的好好学手艺,他心里在想。

正在胡思乱想地憧憬着,有人在叫他:“喂,新来的,把鸟刨递给我。对,对,就是那个铁的,带翅儿的那个。对……对……,你学得真快,一点就通!”沉甸甸的鸟刨递到大个子师兄手里,师兄双膝夹紧刚上好藤线的罗圈,用鸟刨“蹭、蹭、蹭”地刨了起来。从刨刃上方的口里飞出来刨花先像白色的带子在飞舞,随即又变成了一只只白蝴蝶飞落在地上和师兄的身上。正看得入神,有一只竟飞过来落在了自己身上。

“新来的,赶紧过来,看会儿孩子!”在院子里大声喊话的是师娘,贾大园小跑着出了工房。师兄们一阵窃笑:“准是小四又屙了,喊小师弟去搓炉灰哩……”

炉子在院角的厦子里,砖摞儿上搭着木头和灰瓦。在以后的日子里,像看孩子、给孩子看着狗、搓灰收屎、烧水灌壶、择菜帮厨这些杂活儿,师娘都喊大园了。

半年后,贾大园最终还是离开了王掌柜的张罗铺。倒不是因为嫌师娘喊他干活,也不是嫌师傅还没教他手艺,而是因为那次沏茶水。

阴历的七月,淅淅沥沥的雨下个不停。雨天哪里也去不了,邻近几个店铺的老板们都在王掌柜的办公室兼会客室里喝茶。茶是上好的明前芽尖儿,坐在八仙桌前边喝边畅快地聊着生意经,侃着大山,老板们好不惬意!

“大园,续水!”师傅在喊他。贾大园赶紧从工房里跑过来,拎起了地上那会儿刚灌满的暖水瓶。拨开瓶塞刚要倒,王掌柜说:“不倒这个,去炉子上拎刚烧开的过来!”他赶紧小跑着从炉棚里拎着大铁壶回来,小心地续上。一会儿王掌柜又喊,贾大园就又赶紧拎着刚从炉火上拿下来的滚开水,又是沏新茶又是续水的,几个来回下来,人已经淋成了落汤鸡。

“师傅,咱这暖壶里这不有嘛?都是刚灌上的,这个沏茶不行吗?”贾大园站在门口问师傅。“这刚烧开的水沏出来的茶好喝,喝着焦生!”王掌柜大声地说着,显得他在朋友面前也有面子。

“那不一样吗,这才多一会儿……”贾大园的声音不大,他沏上水刚要出屋去炉子旁守着,那里还暖和些。

“放肆!我说焦生就焦生!你还敢犟嘴?”王掌柜的呵斥着徒弟,其他几位掌柜的忙劝,算了算了,孩子小,别跟他一样。

靠里首坐着留着仁丹胡戴眼镜的那位却开口说道:“呦西,王桑规矩地呦西……”

“日本人!敢情是日本人!”贾大园愤愤地,本来只是心里想,却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日本人怎么了,这是我的客人,我的朋友!滚,你现在就滚,卷铺盖滚蛋!”

后来,贾大园每每与自己的后人们说起这段经历都感慨不已。他的大孙子重阳也从小就记住了一个词,“焦生”!虽然,在他的全日制十年制的语文课本里从未学到过。

雨小了些,贾大园背着铺盖走在大街上,他不知该去哪儿。回家?没有盘缠;再说,也不能回家,回了家该怎么说?他一直沿着海河边逆着水流的方向走着,漫无目的,下意识里这曾经是他来时的路。

忽然后边有人喊:“嘿,站住,站住……”不知在喊谁,贾大园停住脚步回头看。只见,一位打着橙色油纸伞的中年人追了过来,停住,气喘吁吁地说:“你走得还真快,我向你们掌柜的告辞出来,这才多一会的工夫儿你就走到这儿了。”一边说着把撑着的雨伞伸了过来,顿时就没有了雨滴落下。

中年人问道:“你是哪里人?”

“安平。”雨伞下面二人在一问一答。

“哦,那好。我二弟也是张罗行里的人,在红桥区开了间铺子。早想收个徒弟,只是他孩子们小,去了你也得捎带着打杂儿啥的,你去不去?”

“去!谢谢您了。大伯……”

新掌柜的姓段,是安平城北大良村人,在红桥区开着买卖,早就托人想收个徒弟。谁知这下着雨的天里,盟兄弟老大领着一个小伙子来了。

段掌柜从贾大园肩上接下铺盖,沉甸甸的,早湿漉漉的了。他喊妻了拿去被褥给凉上,这时细看,直起腰来的原来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

“掌柜的好!”贾大园身上湿淋淋的,卸下了包袱这才想起来给人家鞠躬。

“喊什么掌柜的?叫师傅!往后他就是你师傅了。人好着哩,他是我二弟……”领他来的中年人很高兴自己为二弟找了个徒弟,也为少年找了个师傅。

“师傅好!师伯好!”贾大园又二次鞠躬施礼。

“哎,这就对了,赶紧进屋找你师娘换身干衣裳……”段掌柜的和他大哥都笑了。

段师傅三个孩子,两男一女。老大老二是男孩,段永刚八岁,段永强五岁。女儿段永珠三岁,是师傅的掌上明珠。

贾大园做事勤快,不论是师傅还是师娘,一喊就到。不论是工房的活儿,还是师傅家里的事儿,贾大园都当成是自的事。他把师弟师妹们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亲妹妹一样对待,帮师娘看孩子做饭。所以,段师傅也把他当成自家人看待,既是徒弟又是孩子,师弟和师妹也都喊他大园哥。

一年年过去,师弟师妹一天天长大,贾大园的张罗手艺也日益精湛,解板劈竹、煨圈分圈、定尺打孔、穿藤系线、张罗上帮,无一不精通。贾大园知道,除了自己认真地学,师傅一直是在真心地教,段掌柜根本就没循着行里“徒看师傅三年,师傅看徒又三年”的老理儿走。

直到有一天傍晚,屋里该开灯了,段掌柜咧了咧嘴,这才用左手反拄着大胯从做活儿的台子上直起身来。贾大园撂下手里的皮带钻,凑过来握起空拳给师傅锤起腰背。

好一会儿,段掌柜才悠悠地对贾大园说:“我真后悔收了你这个徒弟……”贾大园一愣,忙说:“我不走,师傅,我给您干一辈子!”

段掌柜笑笑:“天下哪有这个道理呀?!”然后叫着几个徒弟一起吃饭去了。

日本人投降了,铺子外面,扔下了满大街的膏药旗,任由成群结队敲锣打鼓欢庆的人们踩在脚下。

两年后,贾大园家里来信,说是分了田地,希望他回来看看。

回去的时候,贾大园手里拎着的是师娘给买的两摞点心匣子,有十八街麻花儿,还有耳朵眼儿的炸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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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贾大园是陈老水的外甥,十三岁时到天津学张罗手艺,先进入王掌柜的铺子当学徒,需承担各类杂活。后因质疑王掌柜非要用刚烧开的水沏茶,且当众点破其客人是日本人,被赶出铺子。幸运的是,他被一位中年人引荐给同乡段掌柜,继续学手艺。贾大园勤快能干,段掌柜也真心传艺,未守行里老规矩,他的手艺日渐精湛。日本人投降两年后,贾大园收到家里分土地的来信,向师傅请假回家,师娘为他准备了天津特色点心,他回家后孝顺姥姥姥爷,引得姥爷感慨。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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