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

　　毕业以后我又回到了设计院，分配到工艺组任技术员。几年不在设计院，如今的石油化工总厂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到处高楼林立，绿树成荫。一座座现代化的工厂整齐的规划在凤凰山两侧，山水蜿蜒流过我们设计院大门，河水流动的不再是化工厂排放的废水，偶尔水面上有不知名的水鸟掠过，惊的河鱼四散。

　　我又回到原来的设计室，分到了工艺组。这几年设计理念发生了很大变化，过去强调的是独立自主，自力更生。总厂内一些由我们设计院设计的装置经常出问题，投资大、产量小、工艺落后，工厂总是处于亏损状态。现在开始引进国外的先进技术，整套装置进口，设计院的工作是配套设计和出任设计现场的施工代表。

　　我到室里报到以后就让我和一个老同志担任前进化工厂施工代表。前进化工厂主要生产2万吨聚酯，设备、工艺都是德国的。施工代表基本上由两方面组成，建筑施工代表，设计院施工代表。我们主要工作是配合德国施工代表工作，对于一些小部件、德国施工代表提出的现场建议我们做补充设计。他们的总代表叫布罗姆，人高马大，金黄色的毛发，像一个二战时期的德国兵。德国人性格开朗、豪爽，第一次给我们讲课带了一个矿泉水瓶，说这就是用聚酯做的。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塑料瓶，晶莹剔透、轻便，还可以重复使用。我惊呆了，看着我这个样子，布罗姆走过来，在我面前又晃了晃那个瓶子说：等到2万吨聚酯投产了，你们有的是这个。在我们德国满大街扔的都是这个，垃圾，白色垃圾。我总觉得德语翻译的不准确，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是垃圾呢？于是我磕磕巴巴的用英语说，既然布罗姆先生说是垃圾，就把这个瓶子留在中国吧。布罗姆笑了笑说，这可不行，这个瓶子在海关登记了，要带回去的。

　　当时的德文翻译都是和我们差不多都是刚刚从学校毕业的学生，一般对话还行，一涉及专业就有点犯蒙，这时我们就得磕磕巴巴用英语连说带比划进行交流。德国人脾气非常暴躁，一遇到这种情况他们就大喊大叫、拍桌子，像疯狗一样上蹿下跳。不过，我还是很喜欢和德国人一起干活的，他们从来不加班。有时候必须要加班处理一些现场的事情，我们和他们一起干，完事之后他们总是送我们一些小礼品，一支自动铅笔、一块德国巧克力、一包德国香烟、一瓶德国酒等等。那时候外事纪律要求很严格，所有外宾送的任何东西都要上交。巧克力吃了，烟抽了可以不上交，自动铅笔在现场用，等用完了还要上交。德国人的自动铅笔真好用，笔芯不断，画图写字清晰，就是他们送笔不送笔芯，用完了也只能上交了。德国人加一晚上班补助人民币15元，那时候我们一个月工资才36元。这他们还不愿意加班，要是我，天天晚上加班，那得挣多少钱呀？

　　一天布罗姆带着我们一帮人在现场视察工作，走着走着我看见他脸拉的老长。现场工人干活的人不多，一个个无精打采懒洋洋的，他们三五成群的坐在装置旁边避风、聊天、晒太阳。这时，布罗姆大喊大叫起来，指着那帮工人说为什么不干活？你们进度已经落后很多天了，这些设备已经运来好多天了，为什么不安装？风吹日晒是有损耗，要知道这是你们用金子买来的。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也不归我管，我赶紧派人把六建的周工喊来。等了一会，周工披着衣服慢吞吞的走了过来，看来周工似乎有准备，知道布罗姆得大发脾气。

　　布罗姆咆哮了半小时，谁也不理他，后来他越说越激动，翻译不翻了，表情也很难看，我知道可能是德国骂人的话。这时周工告诉翻译，让布罗姆少管闲事，他只是一个技术负责人，施工是中国人的事，什么时候干，怎么干他管不着。翻译还没有翻完，布罗姆更加狂躁了。这个项目刚刚立项周工就参加了，而且还和工厂其他技术人员去德国学习考察了3个月，技术学到手了，支离破碎的德语也顺便学习了一点，特别是德语的脏话。

　　布罗姆的脏话翻译不翻我是听不懂，可是周工还得懂一点的，于是周工也开始了国骂。他用国语，指着布罗姆的鼻子，把他祖宗18代都骂到了。尽管语言不通，但是相互之间都知道对方说的不是什么好话。最后，布罗姆挽起了袖子，露出了满是黄毛的粗胳膊，要动手，周工挺着胸膛毫不畏惧。这阵势我是头一次见，早就吓得无所适从了。旁边的人忙跑去把外办领导请来劝架，外办领导来时，两个人已经吵累了，谁也不理谁了。两人分开之后我问周工，你这祸可闯大了。没有想到，周工对我笑了笑说，没事，晚上就好了。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晚上就好了？

　　下午刚刚回到单位，接到外办电话，晚上有活动，去了才知道有“晚宴”，晚宴也很简单，就是烤鸭和啤酒，这都是德国人最爱。一瓶瓶燕京下肚之后，现场气氛大为改善，布罗姆似乎忘记了争吵带来的不愉快，他有说有笑，甚至和周工还碰了杯。不过，德国人就是德国人，性格直爽，他还是语重心长对外办领导和周工说，这个工作进程肯定是完不成了，希望下个月做计划时要留有余地，要不然大家都难看。周工可能也喝多了，红着脸，拍着胸脯说月底一定按时完成计划。听完此言布罗姆惊的一抖，手握的啤酒杯的啤酒几乎洒了一地。他严肃的说现在离月底还有5天，你们的工作量是15天，我打赌你们一定完不成。话赶话，布罗姆和周工打上赌了，谁输了谁请烤鸭啤酒。

　　事后，我不安的问周工，能按时完成吗？那时候的青工可不好管理，一个个懒洋洋的，能玩命干吗？要是输给布罗姆多丢人呀，再说周工挣那点工资那够请那帮老外喝啤酒的呀。周工听完哈哈大笑起来，他说那帮傻老外那里懂中国的事情呀，你以为工人呆着真不干活呢，那是把活攒着等着“七一”向党的生日献礼呢。马上就要大干快上了，工人要昼夜连续加班。这样有加班费，还可以受到上级的表彰同时给党献一份工人阶级的厚礼。实事证明周工说的都是对的，布罗姆输了，请我们大家喝啤酒。输虽然输了，我相信布罗姆一定不知道怎么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