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分了土地，看父母高兴的样子，贾大园不忍告诉他们假期快到了。

妹妹们高兴地围着他这个大哥，问这问那，在她们眼里，哥哥什么也知道什么也懂。从哥哥的口中，他们知道了海河，知道了大城市里有宽阔的大马路，有大高楼。小妹妹问：“哥，城里的路为什么叫马路？是因为马路上有大马吗？”贾大园笑着告诉妹妹，马路上不光有大马，还有骑兵和坦克军车呢！

贾大园还告诉她们，在天津他师傅家也有一个小妹妹，叫段永珠，一样管他们的大哥叫哥哥哩！这大麻花儿就是这个妹妹家给买的。妹妹们都兴奋地叫了起来。小妹三妮儿慢悠悠地说：“那以后我能去看这个妹妹吗？”

贾大园不想让妹妹失望，说：“能！等以后有机会我会带你去的。咱们看大马路，看大马路上跑的军车和坦克，看彩灯，看彩灯下的海河，看咱们的永珠妹妹……”

“那好，那好！”三妮儿更高兴了：“哥哥说话可算数昂！”

贾大园终究还是告别了父母没有在家过年，年前他又回到了天津，回到了师傅的铺子里。

看徒弟满头大汗提着红山药白山药和炒花生这些家乡的土特产回来，师傅一顿嗔怪。他心疼徒弟回来也不写信说一声，不让他去接，而是自己连背带拎地从大车店走了回来。师娘和永珠也从屋里出来，小永珠高兴地喊：“哎呦，园哥你可回来了！这些天，我可想你哩呗。哎呦，还有炒花生啊这是！”

师兄弟们都在忙活着，跟大园打了招呼，剥着吃了把炒花生就又紧着干活去了。头他回来前，师傅刚接了一单大活儿，那就是给军营赶制一批大笼屉。

天津警备司令陈长捷来天津任职以后，下大力气修筑防御工事，深挖护城河蓄水，并清理了城外一公里内所有的村庄树木。陈长捷对自己治下的天津城防之坚固信心十足，对外宣称固若金汤，他对共产党的解放军根本就没放在眼里。并且陈长捷还要求后勤也得跟上，所以大批量地赶制了伙房里蒸饽饽用的大笼屉。

就是因为段掌柜与同行们一起揽了这制作笼屉的活儿，贾大园从掌柜的和师兄们的交谈中才知道了驻守天津的司令长官叫陈长捷。

两年后的一九四九年一月，人民解放军在刘亚楼的指挥下，踏着护城河的冰一路直冲过来，天津城在轰隆隆的炮声里解放了。

天津城解放，北平和平解放，后来全国解放。

三妮儿终究还是没去过天津，也没见过永珠。见到她们姐妹们一直想见的那位永珠妹妹，已经是五十多年后贾大园的二孙子结婚的时候了。

倒是贾大园的儿子满山幼年时，在天津跟着父母渡过了童年里最美好又最难忘的那段时光。

贾大园娶的是沿河湾马国顺的二女儿马玉霞，还是陈老水托媒人给自己外甥说的。贾陈氏在娘家村里的大集上见过马玉霞，她和父亲陈老水都从心里认可这姑娘。但毕竟是新社会了，年轻人讲追求婚姻自主，所以写了信让大园回来相亲。两位年轻人一见面，彼此都有好感，因为以前曾在沿河湾见过，尤其是那年在补锅的那儿见过以后，贾大园就给马玉霞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马国顺的大女儿马玉珍前年已经婚配，嫁到了邻村前刘营，马陈氏舍不得女儿们嫁远。忙完大女儿的婚嫁没两年，就开始有人登门给二闺女说婆家。马囯顺见过陈老水的外甥，马陈氏也见过，就是夺下补锅匠手里火钳的那个年轻人，这马陈氏跟贾大园他娘在家里作姑娘时还一起学着织过布呢。

虽然马陈氏跟贾大园他娘都是织布的好手，但马玉霞一直没有学织布纺线，甚至针线活都没学会，她一直在帮着父亲忙地里的庄稼活。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不会针线活，也许是小姑子们多，在贾大园在天津给家里挣钱的日子里，作为妻子的马玉霞大都是带着幼小的儿子满山住娘家。小院里满山与他姥爷的问答声和笑声，飞过院子中央那棵枣树茂密的枝叶，一直冲向了天空。

贾满山跟着她娘马玉霞去天津探亲的时候，天津正在经历着一场重大的社会变革，公私合营。在这势不可挡的重大历史变革中，段掌柜的张罗铺也与公家合营并入了土产公司，段掌柜因此也就成了吃公家饭的人。

土产公司所在的街上原来的那间卤煮铺子合营编进了土产公司的食堂，所以老手艺也就带了过来。段永珠每天早上领着满山早早地到大食堂的桌子旁坐下，然后问满山：“山子，吃什么？姑姑给你买。”

“还吃煮兰花豆！”满山兴奋地喊着。

“别大声，要不邻居家小孩可来吃你的昂。等着，姑姑这就给你买去！”

卤煮兰花豆一直是原来这间老铺子的招牌美食，精选的蚕豆在祖传的秘制调料汤里腌制一宿，泡发的同时也就进了味道，第二天早上再下锅卤煮。用笊篱捞上满满一碗，有时上边还带着花椒香叶，但满山已经顾不得这些，早已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看着满山那享受的样子和吃饱后一脸的满足，拉着他走在回去的路上，段永珠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大园哥领着他吃兰花豆的情景。那会儿也是这样的场景，她也是像现在的满山一样，满脸幸福的样子。

卤煮兰花豆一直是满山的最爱，直到多年以后提念起来，他仍能回味起唇齿间那兰花豆浓郁的咸香。后来，渐渐长大的满山慢慢懂得了一些：后来过继给了姥爷，在天津跟着父母的那段时间居然成了他宝贵童年里最美好最难忘的时光。

回到老家的马玉霞先是住在婆家，帮着公婆忙地里的庄稼活。但她大部分时间还是住娘家，带着满山。满山不到上学的年龄，所以成天在村里跟他大舅马玉桥家的儿子马继兴、马继旺他们一起在街巷里玩耍。

这天，远远地看见自家门口停着自行车，满山回头朝小伙伴们喊了一声：“不玩了，回家去了！”然后就咕噔、咕噔地向车子跑去。他一边跑一边在想，是爹回来了吗？是捎好吃的兰花豆回来了吗？满山一边想着，这肚子里更觉得饿了。

不光是他们家，谁家都一样，都没有吃的。这些日子，家里把能吃的都吃了，堂屋里盛棒子糁的瓦罐已经扫得干净了。除了吃过白菜、胡萝卜、南瓜、豆饼、野菜之外，萝卜缨子、山药蔓叶子、榆树皮、扫帚苗柳叶子等，都成了各家常见的食物。早上吃的是山药蔓磨碎后和着棉花籽蒸成的饽饽，饽饽外面薄薄地滚了一层玉米棒子糁。看着好看，吃着剌嗓子咽不下去哩，得使劲地伸长了脖子。

就算是这样，这棉花籽饽饽和山药叶汤还是马国顺提着篮子端着盆从人民公社的大食堂端回来的，干的还不管饱。马国顺看见满山又在跑跳，就吆喝他：“别蹦了，你光蹦啊蹦地，吃得多哩嗑！”

院子里，满山的两个姑姑正站在枣树下与马玉霞僵持着，不知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满山过去，仰起脸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姑……”然后便跑到了他娘跟前，转过身来拉着马玉霞的手怔怔地看着二位姑姑。

“来，山子，给你手电！来呀……”他大姑手里拿着一把黄铜的手电筒朝满山晃动着。

满山认得，那是一只装两节一号电池的铜皮手电筒，黄澄澄明亮亮的。在大贾庄他的家里他着实稀罕了几天，那是他爹贾大园托人从天津捎回来的。那些日子，他成天欢喜地摆弄着，晚上一闪一闪地照天上的星星，睡觉时还得压在枕头底下，早上一醒来先看手电在不在。他晚上做梦梦见找不到了，早急坏了。早上，见到手电还静静地躺在那里，一按电门还亮，这才开心地笑了。

满山怯怯地看着娘，他不敢过去拿。

那天上午，在他们准备来姥姥家，正在屋里和娘收拾着包袱的时候，小姑进来了。进门就问马玉霞：“嫂子，手电呢？我得拿回我们院里去！”

“三妮儿，你来要手电？谁让你来要的？”马玉霞有些惊讶。

“嗯……嗯……，没谁让我来要，是我自己想要来着！”三妮儿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眨巴着。

“这可是山子他爹买的……”

“那还是我哥买的哩！”

手电最终还是被三妮儿拿走了，一溜小跑儿地拿着跑了。

“山子，来，给你手电！”大妮儿在朝满山笑着。看着大姑的手晃动着，满山的左脚迈了出去。

“站住！”玉霞一声吆喝，满山便定在了枣树下。

“说吧，大妮儿二妮儿，有什么事吗？”

“俺哥，”“俺哥，”俩人先后喊出了“俺哥”两字，然后又都在等对方先说。

见谁也不说，马玉霞着急地问：“你哥，怎么了？”

大妮儿忙说：“没事儿，嫂子。是俺哥写信说他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