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妮儿说得没错,她们的哥哥贾大园这就快回来了。
大贾庄村的土脉还黑,所以一直以来地里打下的粮食比沿河湾的白土地里多些。这也就是庄稼人常说的那句话,“白土地里看苗儿,黑土地里看收成”。就算是黑土地里产量高一点,但这三年的灾荒下来,黑土地也快养不住人了,年馑还大着哩……
而远在天津的贾大园,还有他所在的土产公司,日子就更难混了。每人每天几两的伙食标准常常让人们在夜里饿醒,饿醒以后就再难以入睡,一直睁大着两眼直到天亮直到等来食堂开饭的钟声。这时候的城市,开始刮起了一股返乡的风潮。人们都在往农村跑,为了吃饱肚子不惜抛下已有的城里人身份。农村里总归有吃的,总归比在城里饿死强吧,贾大园的父亲一遍又一遍地写信催他回去,一回一回地也都是这么说的。
见儿子不为所动,宁可挨饿也不回家,大园爹又写信寄了出去。这回他下了狠话:“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还等你给我养老送终哩!”
只此一句,贾大园哭了,然后去了师傅家辞行。看完大园爹的来信,曾经的段掌柜沉吟不语。良久,才说道:“你爹说得也有道理哩!叶落归根,看着这信,我觉得我也该回去了……”
结清了自己的安家费,与同事们一起从土产公司出来,他又像当年来的时候一样,沿着海河岸边走向车站,买票上车。公共汽车出了车站一路向西往乡下驶去,车窗外的繁华和萧索都在渐行渐远,贾大园告别了他待了十八年的第二故乡天津,回家去了。
星期天,满山趴在门口的石头碌碡上写作业,他已经上一年级了。他正在聚精会神地写着,用他爹从天津捎回来的铅笔在本子上写着。忽然,听见身后边有声音,他没有抬头,他得把生字写完这一行才行。写完,他才慢慢地转过身来,却看见一个背着大大的行李包的人站在自己跟前,在看他写字。满山愣住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轻轻地叫了声:“爹……”
贾大园高兴地喊了一声:“山子!儿子!”
满山站起身来,却向院子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娘,娘,俺爹回来了!俺爹回来了!”
马玉霞正在和面,掺了榆皮面和少许棒子糁的糠面子,不好粘不到一起,又舍不得多掺糁子,她正努力地在案板上往一块攒着揉着它们。听见儿子喊,她粘着两手的糁子迎了出来。
灾荒年还在持续,虽然有贾大园从天津带回来的安置费,但这点钱对于他这个八口之家再加上沿河湾的丈人家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况且,就算是有钱也买不来粮食。只是,一家人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在这灾荒年月里一起勒紧裤腰带苦挨着。而让满山高兴的,不仅是爷爷一句话把他爹喊回来了,姑姑也把他心爱的手电送回来了,而且今年他还背起书包上学去了。爷爷嘱咐他:“小,到了学校里别疯跑,又蹦又跳地吃得多哩!没事儿了就在屋里坐着昂……”
马玉霞的身子显得笨重了起来,冬天的大棉袄终于也盖不住了日益凸显的肚子,她怀上了老二。
前天她娘马陈氏刚刚来过,擓着篮子挪着小脚儿挪了八里地来看女儿来了。先是坐在青砖门台儿上歇脚儿,等稍稍缓过劲来才拉着女儿进屋。让女儿闩好门,马陈氏这才把一直紧紧地擓在胳膊上的竹篮子放在炕上,掀开棉盖被,高兴地拽着女儿,神秘地说:“看!这是什么?”
纸已经被油浸润透了,里面裹着的是两只卤好的兔子。因为包裹得严实,兔子肉还热哩,一掀起来,肉香就一下子弥散开了,充满了房间的角角落落。她拧下一条兔腿,递到女儿手上,说:“趁热吃!多养养身子!”看着母亲一脸的疲倦而又高兴的样子,马玉霞心疼地说:“娘,你也吃。”
马陈氏看了看女儿,说:“我不吃。自打你大舅走了那年,我就开始吃斋念佛,再也不吃肉了。”顿了一下,她又说:“没事儿,你吃吧。你爹得为给你打的,别亏欠了肚里的孩子……”
要不是为了女儿,马囯顺还不会去找小舅子陈二普暂时把枪拿回来。当年陈二普领着媳妇儿搬回自己家的时候,当家的让弟弟把枪也拿走了,这让马陈氏心里暗自高兴了好一阵子,她常年念佛吃斋,不愿意让自己的男人打兔子杀生。
那天傍晚,当家的从生产队里出工回来,马陈氏一边收拾着做饭一边向他说起来,说是今天二普来了。陈二普下午是来过一趟,还拎着一只兔子,进门就喊:“姐,今天手气不行,就打了这么一只,你们拾掇拾掇吃了吧!”说着扔在了他原先一直住着的西屋子门台儿下边。马陈氏一看就生气了,把他好一顿骂:“我念佛吃斋你又不是不知道!赶紧拿走,拿走!”看着弟弟不知所措的样子,她把拴着兔子门牙的绳子递到陈二普手上,让他拿走了。
陈二普孩子多,今晚上一个一个地都有肉吃了。看着弟弟出门时失望的样子,马陈氏心里这样想。
饭桌上,马国顺听妻子讲完,伸脖咽下一口混合面的菜团子,瞪了她一眼,“你不吃,给二闺女拿去怎么了?不行昂?”
冬天里的田野,被墨绿色的麦苗覆盖着,静静的。看现在麦苗的样子,明年应该有个好收成,人们都在心里盼望着赶紧下一场大雪。
临近晌午,把最后一车垫脚土卸下,牲口交给老陈头喂上,他就扛着枪又返回地来了。中午时间短,他没有约伴儿,自己来了。与人合着成队打猎,得分头枪二枪,所以为了女儿为了未来的外甥或外甥女,也为了满山能吃上几口,他自己来了。端着这杆熟悉的老枪,走在宽阔的平原大地上,他忽然间想起了这枪原来的主人,那个热情开朗的关东汉子。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一家人可还好吗,还在端着枪打猎吗?
突然,一团黄褐色从马国顺脚边干涸的垄沟里蹿起来,像离弦的箭一样飞跑去。马囯顺只是调了一下平端着的枪口,搂动扳机,“呯”地一响,在这田野里远远地传了出去。青烟飘散里,兔子就一溜烟儿翻滚着倒在了光秃秃的麦苗儿地里。他走过去把兔子拣起来,掂了掂份量,然后收进了自己的斜挎包里。
不知道为啥,这两年地里的兔子也明显地少了,这一大中午才打了两只。
办了些日子的村办大食堂已经解散,各家各户房顶上的灶囱里又开始冒出了久违的炊烟。回家吃完早已过时的晌午饭,马国顺把兔子拴到院子里的枣树上,一根细麻绳拴牢两颗伸出来的兔牙,锋利的小刀在他手上飞快地舞动着。剥皮、开膛、破肚……动作娴熟,手法敏捷并一气呵成。只一会儿功夫儿刚才还毛茸茸的褐色兔子就变成了一砣子肉块。
第二天,煮熟卤好的兔肉被装进了篮子盖好,就被马陈氏一步一步挪动着送闺女家来了。光秃秃的田野间是白亮的冻土官道,马陈氏走一段歇一会儿,远远地已经看见大贾庄村的轮廓了。她仿佛看见满山正向她跑来,一边喊着姥姥一边踮起脚尖扒着篮子伸手从里面摸好吃的哩……
送到北院的兔肉大半被公婆退回来了大半,只留下了一小半,说是给了馋嘴的三妮儿。
装兔肉的篮子被马玉霞高高地挂在堂屋檩条垂下来的柳木钩子上,她让满山省着吃。香喷喷的兔子肉还未吃完,沿河湾她娘家就来人了。这个骑车子来的年轻人一进院门就喊:“姑,俺二爷和俺二奶奶没了。”
马玉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忙问:“你,你说什么来着?什么没了?”“我是说,你们家俺二爷和俺二奶奶没了,昨天晚上的事儿!”马玉霞呆住了,湿淋淋的涮锅炊帚掉在了地上,砖地湿了一片,正慢慢地扩散开来。这回她终于听清楚了,是她的二大伯和二大娘没了。
【编者按】灾荒年间,贾大园受父亲催促,从天津返乡与家人团聚。家中虽拮据,马玉霞怀上二胎,马国顺为给女儿补身体,取回枪支打猎,马陈氏将卤好的兔肉送去探望,却遭公婆退回部分。未等兔肉吃完,马玉霞的二大伯与二大娘离世,给这个在灾荒中苦挨的家庭再添噩耗。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