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马国远两口子死了,死在了自家院子里从屋门口去往猪圈坑边的路上。
马国远的三个闺女都已嫁人,只剩他们两口子住在这个院子里。吃了些日子的食堂停办了,他们又回到自己家里起火做饭。家里瓦罐里的糁子越来越少,那点白面是不敢动的,得留着过年时吃。架子上防着老鼠的布袋里还有半截子高粱,省着吃用来度过年关顶到来年春上应该还够。到了春天,天暖和了地里也就有野菜可以拔回来蒸菜饼子吃了。再说了,地里的麦苗长势不错,明年麦里总得有个好收成吧。
这个冬天有些冷,这几天生产队长何水长一直喊着他国远哥在生产队的牲口屋里盘帐,盘算这一年来的收支、社员们上交积肥的量方数量及粮棉的产量情况。以前染坊铺的账目也都是马国远负责,他算盘打得好,出账入账清楚,所以那时候父亲马久泰一直让他经管着。
自打成社以来,不管是初级社,还是高级社,直到现在的生产队,马国远一直是人们信得过的会计。公社里大队里这些日子催着让报表,所以他跟何水长一直在队里忙活着。丈夫去了队里,这马刘氏就开始收拾清理屋子。在清理配房东屋子里屋的时候,角落里的一个布袋引起她的注意。她好奇地把布袋拎出来,下面还垫着的几层隔潮的砖和木板。掸去布袋外面的尘土,解开布袋口,原来是一袋高梁,得有个五六升子,不少哩。
马刘氏高兴地把院子扫干净,然后把袋子往地上一倒,流出来的是白高粱。她用手摊开,粮食堆里居然还有一个半大不小的纸包。打开,也是白高粱。她把这包高粱倒在大堆上,然后又摊开晒上。虽然阳光不是很足,但总能去去这粮食里那股发霉的味道。
晌午,马国远回家来,看见院子里晾晒的高粱,便问妻子:“哪来的高粱?”
马刘氏看了丈夫一眼,说:“我还想问你哩?你从队里拿回来的?”“净胡说八道!你见咱队里哪年种过白脸高粱?”马国远气恼地骂她。然后又说:“那是去年秋后,我在人家十三队的地是盗老鼠囤盗来的!”
晾晒了多半天,高粱的霉味不凑近了已经闻不见了。丈夫去生产队了,马刘氏把粮食装起来放在小推车上,然后又装上碾杠、罗床、粗罗、笤帚、簸萁和笸罗这些家什们,推着上碾子上去了。
青石碾出自西边的八百里太行山,几百年前运下山的时候就有两个碾砣:一个在碾盘上抱着碾轴周而复始地转动着,另一个备用的则一直稳稳地支着碾盘静静地呆在那里。
据说,当年族里筹善款錾碾子的时候,有族人多捐了银子。为了子孙后代长久地用下去,所以特意订制了两个青石碾砣。从此碾子一家落户在了华北平原的沿河湾并为一代又一代的人们服务着。
大槐树下的青石碾一年四季矗立在那里,很多时候是临近傍晚时开始热闹了起来。在地里劳作了一天的人们从生产队里收工回来,抓紧时间生火做饭。女人匆匆地吃过一口,便先拿着簸萁或抱着碾杠先去排上队。临出门还回头嘱咐男人别忘了在小推车上装上罗床……
碾子上是不设碾杠的,省的不知疲倦的男孩子们推着空碾发废。
但那是前几年,现在碾砣已经有些日子不动了。粮食少了,碾子也闲了,吃不饱的废孩子们也不来推碾砣了。
晚上的碎高粱稀饭,马国远两口子吃得很香甜。虽然还有一点挥之下去的霉味儿,但俩人都回了碗儿。马国远问妻子:“这是用老鼠囤高粱碾的?”
“嗯!能吃,没事,舍不得扔哩。”马刘氏很满意自己的聪明能干,她能把这个家打理的井井有条。
马国远端着大碗喝了一口,突然停住筷子,怔怔地问:“高粱布袋外边是还有个纸包吗?”
“不知是里边的还是外边的,倒是有一个!也是白脸高粱,我也给倒堆上一起晒了,碾了……”
“啪”地一声,马国远手里的大碗掉地上摔碎了,他惊住了,语无伦次地说道:“那包,那包高粱可是用信石水泡过的耗子药啊!”又“啪”地一声,马刘氏的大碗也掉地上摔碎了。
第二天一早,何水长给牲口们筛上一料草,又抽完一袋烟,左等右等,还是不见马国远来,他有些着急了。他寻思着,二哥以前没晚过,今天这是怎么了?急匆匆地去他家里喊,却见院门仍从里边闩着,何水长连喊了好几声二哥,里边仍没有动静。预感事情不妙,何水长赶紧喊来了马国顺和邻居们。当马国顺翻墙进了院子,站稳了再看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二哥二嫂一前一后倒在院子去猪圈池的路上,院子里有好几大片的呕吐物。伸手在鼻子下一试,早已经没有了气息,人已经僵了。
马国顺大哭起来。
陆续赶来的乡亲们站满了院子,有人说昨天下午见马刘氏在碾子上碾高粱米了,她还说是盗来老鼠囤。
马国顺看了锅里的稀饭,又看了仍放在锅台上的半袋子高粱米,细闻有霉变的味道。院子里的墙边处有一个旧纸包,他拣起来,仔细地辨认着,回忆着。良久,他终于说服自己了相信了眼前这一切,这就是去年二哥用来包老鼠囤高粱做耗子药的那张纸,二哥二嫂应该是误食高粱耗子药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光是他的三个闺女和马国顺马国圈兄弟们接受不了,连十里八乡的人们都为之震惊。他们惊呼,这大饥荒让人都变傻了,一把粮食竟要了两条人命,难道是饿得花了眼,连耗子药和粮食也分不清了?
马国远的三个闺女趴在灵前哭得死去活来,她们不相信爹娘会死。她们哭着问老天爷,为什么这十里八乡没听说谁饿死,而偏偏是死了自己的爹娘?
马玉霞一直跪在东隔山门大伯大娘脚的一头与姐姐们哭着,她们一遍一遍地烧纸钱口中念叨着:“爹娘(叔婶)(大伯大娘),拿着你们的钱,别再省细着了!”马玉桥与他兄弟还有近当家的兄弟侄子外甥们跪在上首西墙边,这里面有贾满山。除了大大的孝帽子,马玉桥的臂上还戴着一个黑箍,上面绣着一个白色的“孝”字。
淮海战役之后,马玉桥没有随部队继续南下,而是服从党组织的安排返回了家乡留在地方工作。先是在军管会与同志们忙着新政府的各项工作,在完成公私合营以后,组织上又调他到新成立的博陵县供销总社工作,任县供销总社主任。
他也不敢相信,这灾荒年竟要了二叔二婶的性命。
给逝者过完五七,女儿和侄女们都回自己的婆家过年去了。大年初一一早,马家坟里热闹了起来,上坟祭祖的人们和烧完纸上完贡回来的人们互相打着招呼,擓着篮子仍在拱手说着过年好。
稀稀落落的鞭炮声明显不及往年热闹,在这喜庆的炮声里却传来了一阵阵的哭声。哭声来自马国远的新坟前,三个闺女来了。在她们来之前,马玉桥他们哥俩早已给二叔和爷爷的坟上烧过了烧钱。马国远的新坟光秃秃地没有干枯的杂草,只有烧完纸钱的灰在早春的晨风刮来时,旋转起来,一会儿又落下。
第二天,马国顺刚刚吃完饭,正坐在未收拾的饭桌前抽着旱烟。像往常年一样,他在等着闺女女婿们来给他拜年。以前还时兴“住六”,新出嫁的闺女与女婿头一年得在娘家住到初六再走。这几年又没吃又没喝的,新女婿们也不来“住六”了。贾大园从天津回来了,说是再也不走了。这样更好,有大园在这才像一家子人家,他一直在这样想,只是不能说出来而已。女婿大园在天津的这些年里,玉霞领着孩子大都住娘家。这回好了,他们一家子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女儿和外甥走了以后,小院里一下子冷清了下来,这个年也过得空落落的,马国顺在等着他们来拜年。忽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进院来了。马满印跑进院来,在屋门口就喊:“三爷,你赶紧看看去吧!一伙人正拆二爷家的房哩!”
拆房的是刚刚故去的马国远的女儿们。
马国顺和马陈氏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那里了,马国圈两口子也是刚刚过来。房檐口上的砖已经扒了下来,散落在地上。
“住手!谁叫你们拆的?再拆打断你们的腿!”马国顺一声吆喝,那几个侄女从自己婆家村里请来的人站在房檐上停住了手,不敢拆了。
“三叔三婶来了,大伯大娘也来了!我刚还说给您老们磕头去哩,这不还没顾上去哩嘛。”大闺女一边说着一边走从借来的牲口车上下跳下了来。转身看了看身后跟着的两个妹妹,说:“就在这儿吧,给咱叔婶大伯大娘拜年了,磕头。”马国顺还没反应过来,三个侄女已经跪下了,跪在了拆下来的青砖和土坯堆旁。
马国顺手忙脚乱地赶紧搀她们起来,说:“别磕了,别磕了,地上净是土哩……”姐妹三个磕完就爬了起来,膝盖上粘的尘土也不拍打。
“咱家里去吧,一会儿玉珍和玉霞她们也就来了!”马国顺叫着侄女们上他家去。
“这年也拜了,就不去了,叔。我们还有事哩,拆完房我们就走。叔,大伯,乡亲们,都让让昂,别让掉下来的砖碰着您喽!”大闺女朝房上挥手一比划,说,“拆!”
“我看谁敢拆?”马国顺急了,“闺女们,这你们爹娘刚没了,你们就来拆房来了?这可是你爷爷置下的房产哩!说吧,多少钱卖的,我给你们!”
“哎呦,叔,这是怎么话说哩这是?我们可没卖房,我们姐儿仨分了,每人一份,我们把砖坯梁檩门窗这些个拉回去也是使着盖房哩。我们姐儿仨就得俺爹这点祖业,再说了,我们卖也卖不了呀,有您在这儿谁敢买?”
马国顺气得不行,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努力地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闺女,听你叔一句话,别拆了。你们今天来拆房,要是你爹你娘还活着的话,准也不让你拆哩……”马国顺说着一转身,看见玉珍玉霞和女婿们都来了,正看着他哩。
马玉桥也来了,他来了一会了,一直没有说话。
不提爹娘还好,一提这话茬,大闺女反倒是报起了屈来。大闺女说:“我爹娘活着?他们没那个命!但凡能过得去,他们能吃老鼠囤吗?我们离着远,没守着他们,但凡有人能警醒着点儿,听着点动静,他们也不会死!”
人越来越多,大过道里和房上的人都在听,一开始还有人在小声地议论。但老大闺女的话音一落地,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好像连空气都冻住了。
老大闺女的嘴没停,还在说着:“叔,您也是俩闺女,说句不恭的话,等您和我婶子百年之后,您的房子留着给谁住?”
“住口!”一旁的马玉霞再也忍不住,大喊了一声,又说:“姐,你留点口德不行昂?爹,人家的房子,人家愿意拆就拆,咱管不着。走,爹,咱回家……”
马玉桥也跟了过来,等三叔进屋坐下,他给三叔倒了碗水凉在了迎门橱上,心平气和地说:“叔,这事儿您别管了,也别为这生气。您也管不了,国家有规定,闺女同样有继承权哩。”
【编者按】饥荒年代,会计马国远夫妇误食混有耗子药的老鼠囤高粱,双双身亡。办完丧事后,三人闺女为分祖产拆父母房屋,引发叔父马国顺阻拦,双方争执之际,马玉桥等人到场,马玉桥告知国家规定闺女有继承权,劝马国顺不必干预,现场气氛凝重。编辑:李亚文


